第195章 豪强们,你们最严厉的父亲来了
    河北西路,中山府。
    自从曹倬下令,让河北西路所有流民向各地官府报备造册以来,各地县署以及这中山府官署可以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因为河北西路与农业相关的税赋,在曹倬上任以来,如今只有以前的一半了。
    虽然这赋税也不低,但是比起乡绅们的佃租,已经是很低的了。
    因此,无数的乡绅佃农走出乡里,向官府报备,以求获得良人身份。
    各级官府也不含糊,但凡是其主家来追问的,各级官府都给他们出钱赎身。
    这让各级乡绅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因为从道理上来讲,官府没有亏待他们。
    但是从长远利益上来讲,这是在猛挖他们的墙角。
    中山府官署內。
    “府君,之前咱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啊。”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人,对著权知中山府薛向说道。
    薛向笑著放下案卷,说道:“君侯,下官也无法,政令是经略府下达的,我也左右为难啊。”
    中年人乃是大周的宣平侯,早年对西夏作战有功而封侯,因战伤而退居中山府。
    这些年,靠著朝廷的放纵,也兼併了不少土地,蓄养了不少佃农和奴隶。
    现在,曹倬要他全都吐出来,他当然难受。
    他是中山府最大的豪强,以前还可以隨便作威作福。
    但是现在的河北西路长官是曹倬,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倒不是怕曹倬手里的兵权,他知道兵权是朝廷的,曹倬不可能拿著兵权胡来。
    但是他也知道,曹倬想收拾自己,也是很容易的。
    很简单,曹倬是陛下的小舅子,是皇后的弟弟,並且曹倬可以每年给朝廷上缴比以往多出至少十万贯的赋税。
    宣平侯看著薛向的笑脸,心里都骂开了。
    左右为难?他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薛向让手下的县令和衙役清算他家人口和田亩的时候,就和报仇似的,那是一寸都不愿意少报。
    “哎呀,君侯稍安勿躁,这官府不也给了你们钱了吗。说白了,是官府出钱为那些佃农赎身。”薛向笑眯眯地说道。、
    宣平侯气笑了:“十贯一个人,你知道他们在我府上能给我赚多少钱吗?”
    薛向摆摆手:“这我不知道,但这些人的文书上写的是十贯,明码標价。再说了,官府可没上君侯家里抢人,是他们自愿的。”
    “你们这样,和抢人有区別吗?”宣平侯大怒。
    薛向见他如此怒骂,也不生气,笑著说道:“君侯若是捨不得这些佃农,可以减一减自家的租子嘛。只要降到比朝廷的赋税低,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走了。”
    宣平侯:“你...”
    “哦对了,当初宣徽使命河北西路所有乡绅上报自家田產,君侯上报的是六百亩朝廷授予的职田。这不,此前宣徽使又下令,让各级官府组织流民垦荒。君侯放心,垦荒的时候,你的六百亩职田,中山府一寸也不会动。”
    宣平侯还没骂出声来,薛向又给他的心上来了一刀。
    当初曹倬下令让这些豪强乡绅上报田產的时候,除了曹家等少数乡绅如实申报之外,大部分的乡绅自然是不可能老实交代自己有多少地的。
    大多数,都只上报了一小部分。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
    曹倬也不再客气,把从各地涌进河北西路的流民,和这些脱籍的佃农整合在一起,在河北西路进行开荒。
    其中,流民里要是有愿意去易、蔚、新三州定居的,免税三年。
    並且三州开荒者以五十亩为限,开荒超过五十亩的,多出来的部分不再收税。
    可以说,曹倬在河北西路的所有改革,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打击土地兼併。
    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因为土地兼併灭亡的,这其实是倒果为因。
    是因为官僚系统出现问题了,导致国家逐步走向灭亡,才会出现土地兼併。
    土地兼併是果,官僚系统的腐败才是因。
    所以,任何政令的执行和制度的改革,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整肃吏治。
    而曹倬整顿吏治的效果,在此时就体现出来了。
    河北西路各级官吏,在一年的整顿中,无论是清廉程度还是行政效率都大幅提升,几乎没有出现过政令跑偏的事情。
    宣平侯就算是想行贿,他也找不到门路。
    薛向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现在整治他们这些豪强,对薛向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他早就等著这一天了,怎么会接受他的贿赂?
    至於再往下的官员,也不敢收他的钱。
    那往上行贿....难道行贿曹倬本人吗?那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於搞一点阴谋,比如让薛向意外死亡什么的..
    別闹,两厢军平日里都是在各地驻守的,十几万乡兵在非战时也都是在自己家里务农,分散在各地。
    镇辽军都头以下的官长,还会不定期带人下地方配合驻守,厢军也会轮换到真定府。
    他要是敢动薛向一根汗毛,那就不是死他一个人的事儿了。
    甚至说难听点,曹倬正愁找不到理由对他这样的大地主动刀呢。
    別说他对薛向做什么,哪怕薛向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被別人害死在任上,曹倬也会先收拾他,然后再查真凶。
    谁让这中山府,他是最大的豪强呢。
    就在宣平侯准备继续据理力爭时,一衙役走了上来:“府君,宣平侯夫人在门外,请君侯回去。”
    薛向闻言,便看向宣平侯:“君侯,请吧。”
    宣平侯的夫人苏娥皇,是他的原配去世后续弦的正妻,出身中山苏氏。
    因为家世的缘故,再加上宣平侯这些年沉溺於酒色,宣平侯府的事务大多都是苏娥皇说了算。
    论话语权,苏娥皇丝毫不输宣平侯本人。
    虽说是靠著家世上位,但其手腕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你...薛师正,你会后悔的。”宣平侯撂下狠话,拂袖而走。
    薛向冷笑一声,还后悔。
    懂不懂什么叫无欲则刚啊?
    他薛向为了进步,別说收受贿赂了,就连平日里那点吟诗作赋的小爱好都不再有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执行曹倬的政令,好为自己积累政绩。
    什么娱乐活动,什么人际关係。
    他早就看透了,在这中山府积累再多的人际关係,都不如自己的一份政绩摆在曹倬的桌案上。
    毕竟,这些人除了能给自己一点钱之外,没有任何帮助。
    可是曹倬整顿吏治之后,给所有官员都涨了俸禄,他並不缺钱。
    他现在需要的,是被提拔。
    权知中山府,虽然是一郡之长,已经是大部分官员仕途的顶点了。
    但是他还不到四十,还很年轻,还能再进步。
    以前是上司没用,但现在他的顶头上司是曹倬。
    他想做封疆大吏,做经略使,甚至入京为官。
    甚至条件允许的话,宰相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搏一把。
    退一步说,就算他不能入京为官,也要在这地方的县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功名利禄,功为第一,名为第二。
    有希望成就功名的人,有几个会被利禄所累呢?
    他要是没办法因功绩入京,那么退而求其次,青史留名也是可以的。
    当他知道曹倬上任河北西路的时候,他就在等著这一天了。
    虽然曹倬才二十五岁,但是他一直很佩服曹倬。
    因为曹倬无论是打仗还是治政,所到之处百姓就没有不叫好的。
    在西北打仗,西北百姓把他当守护神。
    治理淮南雪灾不过半年时间,淮南百姓就给他立起了生祠。
    自从曹倬上任河北西路以来,各州府曹倬的生祠一直在修建,都是百姓自发修建的。
    还是后来,曹倬知道情况后,下令拆毁了许多,並下令不得再修建生祠,这股风才停下。
    他想让中山府的百姓给他立生祠,想让自己老家的乡亲提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给老家长脸了。
    以前他没这机会,但是曹倬来了,他的机会也来了。
    中山府的士绅豪强们,你们最严厉的父亲来了。
    送走了宣平侯之后,薛向冷笑一声。
    隨即拿出纸笔,迅速写好一封信,来到了官署的西厅。
    西厅是官员处理政务的地方,而此时的西厅之中,有一名青年並未埋头处理政务,只是在隨意走动著。
    薛向拿著信件走到他面前,说道:“有劳都尉,將此信交予宣徽使。”
    青年接过信件说道:“府君放心,此乃我北校事府职责所在。”
    秘文,这是曹倬在一个月前授予他的一项权力。
    各州府,都有北校事府的人驻守。
    而有曹倬授权的官员,遇到一些自己无法决断,或者关係甚大的事情,可以直接通过北校事府向曹倬呈上秘文。
    薛向身为权知中山府,也得到了这项授权。
    正是因为这个授权,让薛向看到了前途。
    中山府外,宣平侯见到自己的妻子,脸上带著些无奈。
    “君侯,请上车吧。”苏娥皇上前施礼。
    宣平侯连忙回礼:“夫人不必如此,夫人请。”
    夫妻二人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有合作伙伴一般的客气。
    二人上车之后,宣平侯便闷著头不说话。
    苏娥皇嘆了嘆气:“我早说过,君侯今日来討要说法,是不会有结果的。”
    宣平侯无奈道:“话虽如此,那薛师正收了我这么多钱,就这么算了?”
    苏娥皇看著自己的丈夫,心中很是无语。
    宣平侯是武將出身,少有的开国之后军功封侯的武將,论打仗勇猛无比。
    但是胸无点墨,一离开战场可以说就一无是处。
    但是偏偏他受了伤,没办法再衝锋陷阵了。
    “宣徽使早就下令,以往贪腐只要把赃款退了,既往不咎。以后若再贪腐,一匹绢以上者斩首。”虽然心中很无语,但苏娥皇还是为丈夫解释道。
    宣平侯义愤填膺:“难道,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苏娥皇淡淡道:“君侯应该知道,国家大事,不可违背。朝廷既然授宣徽使都督河北西路诸军事的权力,他就代表了朝廷。
    有些事情,朝廷不管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不上檯面,也就说得过去。可现在朝廷既然管了,君侯万万不可逆势而行啊。”
    她现在真怕自己这个丈夫武將脾气一上来,和曹倬对著干。
    他宣平侯府被收拾无所谓,但別连累苏家才好。
    她和那些乡绅不一样,她可不打算对曹倬的政令阳奉阴违。
    毕竟曹倬当初是怎么整治官僚的,她身为河北人自然是知晓。
    他们这些地方乡绅,真要和国家公器对著干,下场只会比那些被杀的官员更惨。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七万亩良田啊。”宣平侯急切道。
    苏娥皇想了想说道:“我听说,宣徽使府上的寿华娘子,与乔家的两位小娘一起在真定府办了弘文社。依妾看,不如妾以结社为名去真定,君侯隨我一起去。
    到时候,君侯求见宣徽使,言辞务必恳切。可请求宣徽使,再给君侯一次上报田亩的机会,將家中田亩如实上报,以保全田產。”
    宣平侯摊了摊手,有些担心:“若是如此,日后宣徽使若想清丈田亩,甚至推行均田,岂不是更加容易。”
    “唉!”
    苏娥皇终是忍不住,长嘆了一声。
    “夫人何必如此!”宣平侯见妻子如此,也连忙说道。
    苏娥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现在的局势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
    如实上报田產,至少不会马上把田亩收走。
    可如果瞒报,中山府官署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这些由產当荒地分给流民。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但是自己这个莽夫丈夫,却丝毫没有看透这一点。
    还觉得自己是功臣,可以隨便怎么折腾朝廷都不会处罚他。
    功臣?你功劳再大还能有开国元勛大?
    真定曹氏不仅仅是开国元勛,还是最大的外戚家族。
    甚至曹倬本人就是曹家人,自家人治理自己老家,按理说想照顾一下自己家族很容易了吧。
    但是曹家是怎么做的?有多少田亩如实上报,佃户想要脱籍,曹家二话不说放人,也没让官府拿一分钱出来。
    说难听的,你家的土地和佃户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拿到檯面上说的。
    现在就是让你放人,以后可能会让你退地,但是你以前做的那些烂事不会追究。
    站在朝廷的角度,这已经是非常宽容了。
    要知道,就宣平侯府这些年乾的那些烂事,一旦全部查出来,抄家都不为过。
    现在曹倬的潜台词就是,我要人,未来可能会要地,但是不会处置他们。
    至少在苏娥皇看来,这个时候就该对曹倬示好,给未来换取转圜的余地。
    但宣平侯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到自家的佃户全都被官府的低税收吸引走了,官府还要打他土地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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