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君临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场战爭,而是盛夏到来后的一场踏青,敌人能对我们造成的阻碍,甚至还不如雨季泥泞的道路,以及黄昏时铺天盖地的蚊群。”
    “大团长曾说:战爭的本质就是行军,行军,不断地行军,然后花费几个时辰去廝杀,再然后依旧是漫长的行军和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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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掌旗官康拉德·冯·霍亨洛厄”私底下对旁人如此说道。
    出科尼茨向西进军,一路上,利奥已经不记得自己看到多少座重新掛起白底黑十字旗的城堡了d
    他们的主人並不在城堡里,留下的家眷们带著城內仅存的少许僕从和私兵,恭顺地覲见了大团长,並声称:她们的丈夫或父亲已经拿下了施韦茨这座托伦的门户,要献给大团长作为礼物。
    施韦茨坐落於维斯瓦河与维达河的交匯处,任何从东面或北面沿河道、陆路逼近托伦的军队,都要率先拿下此城,方能解除侧翼威胁,直抵托伦城下。
    而托伦的地位自不用提,这是西普鲁士仅次於但泽的第二大城市和贸易中心,盛產皮革,呢绒和啤酒,依靠维斯瓦河这条黄金水道日进斗金。
    托伦全城的常住人口大概在一万两千人左右,在整个普鲁士也仅次於但泽的两万五千人,它与埃尔宾,但泽三城共同组成了普鲁士联盟的领头羊。
    但毫无疑问,托伦与埃尔宾,相较於整个波罗的海都首屈一指的明珠“但泽”,还是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沟的。
    为了对抗但泽日益稳固的贸易霸权,双方也自然而然走向了联合;今年开年时,镇压施韦茨骑士团拥护者的叛乱,就是他们联合起来的行动。
    “要拿下托伦,埃尔宾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同样,一旦托伦选择臣服,埃尔宾也將失去抵抗到底的决心。”
    康拉德对利奥如是分析道。
    因为埃尔宾也可以理解为但泽的东南屏翼,两城距离很近,在贸易上,但泽垄断了出海口,能通过“关税”“过境税”大把攫取本属埃尔宾的利润。
    在普鲁士联盟的权力斗爭中,但泽又凭藉財力物力,贏得了绝大部分话语权,可以肆意欺压失去了托伦帮手的埃尔宾。
    两城之间,早已是仇怨深种,它是不可能甘心去做但泽人的看门狗的。
    康拉德满心振奋,普鲁士联盟的三只领头羊一下子就要被降伏两个,他可不信仅剩下但泽的联盟,还有勇气继续对抗他们和布兰登堡的联军。
    就如他战前所猜测的那样:只要我们进军,便能贏下这场战爭!
    他甚至私底下,曾对海因里希总管如是说道:“我已经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如何进攻波兰人的领地了,你说是拿下波兹南,还是进取马佐维亚呢?”
    马佐维亚就是皮雅斯特王朝统治下的马佐夫舍公国,前者是拉丁语和德语当中的叫法,后者则是波兰语的叫法。
    此时的马佐维亚正陷入到四分五裂的状態,就跟西里西亚一样,都由於继承问题,分裂为了数个皮雅斯特小公国,是非常合適的进取目標。
    海因里希则康拉德的憧憬不置可否一他本能排斥骑士团盲自扩张领土,因为这意味著新任大团长的摩下,將增添一大批波兰贵族,这將有损於条顿骑士团的纯洁性。
    “这就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反攻西普鲁士的原因。”
    利奥骑在马背上,对身边的掌旗官说道。
    “什么?”
    康拉德不太理解。
    “好给他们时间缝製新的旗帜啊。”
    利奥开了个玩笑。
    可惜康拉德的幽默细胞並不足以使他认识到这是个玩笑,反倒若有所思道:“大团长英明!”
    下午时分。
    利奥成功带领骑士团的军队,进驻了施韦茨。
    或许是早已听闻利奥的行事作风,这些骗取施韦茨的贵族联军,並未在此进行一场符合传统的劫掠行动,反倒是自发维护起城市的治安问题。
    在施韦茨的城堡前。
    领头的老爵士“克里斯蒂安”,单膝跪地,献上了一盏银质托盘:里面分別摆放著数枚巨大的青铜钥匙,以及一本厚厚的帐簿。
    “尊敬的大团长,欢迎蒞临您忠诚的施韦茨。”
    利奥看著城堡大门前,跪倒一片的迎接者,单看他们的衣著与盔甲,便足以知晓这些普鲁士贵族们在联盟的统治秩序下,过得並不宽裕。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紧张,有恐惧,有敬畏,有憎恨,也有...一丝丝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
    利奥只是稍加思索,便会了意—一他们想要填补终结普鲁士联盟统治之后,所留下的权力真空。就算整个普鲁士歷经战火,人口断崖式下跌,此时人手紧缺的骑士团,也无暇去管理广大的乡村地区。
    携献城的投名状,他们也確有资格期待一下,能够接管些许原属於城市议会统治的城堡和庄园d
    这帮人倒是精明。
    利奥嘴角勾了勾,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的手底下,的確是缺乏足够多的班底,来填补战后的普鲁士;但可別忘了,他还是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能够大量招揽神罗內部的流民和无地贵族。
    战后的普鲁士再是凋敝,但这片维斯瓦河的冲积平原可没有因此变贫瘠,这里的土壤远比布兰登堡这个砂石罐的土地肥沃得多。
    只要自己愿意花钱,有的是无地骑士和农民,愿意奔赴到自己的摩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都起来吧。”
    利奥抬起手:“我很感谢诸位能够值此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选择,也愿意宽赦诸位在七年之前,被普鲁士联盟的叛逆裹挟,从而不得不做出的叛逆之举。”
    “感谢您的宽仁!”
    一眾普鲁士贵族纷纷开口道,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能免遭清算,他们便算是达成了此次投诚的最低目標。
    “但是,有些人是註定无法得到宽赦的。”
    利奥的话锋一转。
    只见普鲁士贵族们的身后,一头庞然大物,仿佛无声无息的幽灵一般,缓缓降到了城墙上,她那四只粗壮的龙爪,扣在城墙的砖缝间,金黄色的冰冷竖瞳,直勾勾地盯著城墙下的一眾贵族。
    只需一个吐息,这些人都將惨死於此。
    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不少人都在颤抖。
    “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老爵士壮著胆子说道。
    “的確。”
    利奥微微頷首:“诸位请不要误会,我说了愿意宽赦你们,自然便不会食言,只是诸位当中,有一个人已经被记录在骑士团的必杀名单之上。”
    隨著利奥话音落下,人群中,那大腹便便的中年贵族,身体抖得宛如筛糠,冷汗涔涔落下,打湿了面前的地砖。
    有不少普鲁士贵族,都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他。
    利奥心底恍然,他微微抬起下巴,一旁的康拉德立刻会意,大步走进人群,举止粗鲁地將这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拖拽了出来:“大团长,是他吗?”
    “不,不要!”
    “我有罪,我认罪,但这都是那些市民们逼迫我这么干的!”
    中年贵族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领头的克里斯蒂安张了张嘴,却被身边的迪特里希给拽了回去,他的脸上带著一丝苦笑,嘴巴无声开合:“他死了,我们才能安全。”
    骑士团確实有一份必杀名单,但並没有囊括这些小角色。
    没错,这些麾下仅有一座城堡,能拉出十几,二十个士兵的普鲁士贵族们,在骑士团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全都是小角色。
    利奥不过是通过这些普鲁士贵族的反应,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最值得用来杀鸡做猴的“鸡”。
    他眼神淡漠地摆了摆手,康拉德身边的修会骑士们立刻一拥而上,將这个惨叫著的中年贵族给拽了下去,仅是片刻功夫,惨叫声便如被扭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高高掛在长矛上,满眼怨毒的头颅。
    克里斯蒂安看著这颗头颅,他的双眼仿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仿佛在询问一这跟他们之前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不仅是他。
    身后还有许多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个昔日德高望重,因品性被诸多普鲁士贵族们推举为盟主,统管著五百贵族联军的老爵士,自今日起,名声將再不復往昔。
    他苦涩地咽了口唾沫,或许,这正是那位大团长的谋划一就是不知道迪特里希在这里面,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都起来吧,承蒙诸位相助,使我等能兵不血刃,拿下托伦的门户;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军托伦,將叛逆联盟的三颗头颅,斩去其一。”
    利奥微笑著同眾人道別,旋即朝城堡內走去。
    第二天清早。
    规模越发浩大的骑士团军队,再度踏上行军的道路。
    .
    统合了贵族联军的骑士团大军,沿途遭到了小股抵抗,但仍是在下午时分,兵临托伦城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座骑士团登陆普鲁士之后,建立起的最早一批的城市,便派出了使者,准备商討投降条款。
    “宽恕所有托伦市民,免除战爭赔款,保护城市领地...”
    利奥看著这份冗长的投降文书,嘴角微微勾起,旋即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擦,一颗火苗在指尖跃起,將这份文书眨眼间便烧成了灰烬。
    “大团长,您怎么...”
    使者惊恐莫名。
    利奥嗤笑道:“你们的要求太多了,我不可能答应。”
    使者壮著胆子说道:“可是,托伦是一座自由的城市,有许多人都在担心城破之后,会遭到骑士团的清算,您至少得保证他们的安全,否则就算我们愿意投诚,他们也会坚决反对。”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利奥摆了摆手,两名护卫在大营两侧的修会骑士,便大步走了上来,將这名浑身颤抖的使者拖了下去。
    “大团长,我们要准备攻城吗?”
    “不急,先安营扎寨。”
    利奥远远眺望著黄昏下,托伦巍峨城墙所投射下来的阴影,轻声说道:“康拉德,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托伦就会开城投降?”
    康拉德语气坚定道:“我信!”
    利奥一时无言。
    你怎么就信了?
    真没意思。
    似乎也看出了利奥的意兴阑珊,康拉德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我...不信?”
    “算了,替我巡好营地,多撒一些药粉,我可不想我的士兵们,没有倒在衝锋的道路上,反而死在可笑的瘟疫面前。”
    傍晚时分,在靠近河道和树林的地区扎营,蚊虫最多。
    利奥特地为此准备了许多驱虫药粉,作为炼金大师,製造出这种普通药剂,简直不要太轻鬆,他闭著眼睛都能做到。
    这一晚。
    托伦城內乱了一整夜。
    时而有喊杀声顺著晚风,吹入到城外的营寨內。
    到第二天清早时。
    城头普鲁士联盟的旗帜便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染了血跡的白底黑十字旗。
    城门洞开。
    城市民兵们推搡著被捆缚起来的尊贵市民,朝阵前走来,长矛上还插著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昨晚,一场政变,席捲了整个托伦。
    利奥依旧是兵不血刃,便拿下了这座整个西普鲁士的第二大城市。
    .
    利奥这边势如破竹,布兰登堡的西路军,也不是无动於衷。
    舍费尔这个佃农出身的冒牌骑士,最近在伯恩哈德的帮助下,总算在呼吸法上寻找到了真正的门道,跨入了一名骑士的標准门槛;只是他仍旧没有完全学会骑马作战。
    他的老师仅是一名乡村神父,可教不了他这个。
    “舍费尔,餵好战马,收拾好行装,咱们明天就要启程了。”
    伴著粗獷的嗓音,踏入营帐中的,是伯恩哈德。
    这头棕熊般的男人,最近变得越来越魁梧了。
    他抱著一盏铜盆,里面盛满了肉汤,另一只手跨著一个篮子,里面摆著的,是码放整齐,堆积如山的黑麵包,这便是他跟舍费尔两个人的晚餐了。
    伯恩哈德修行的是地属性的呼吸法,並且造诣相当精深。
    只不过呼吸法这种东西,用进废退,长久填不饱肚子的流浪骑士,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维持住自己的巔峰期的,他们甚至只有在临战时,才会掏空钱包,为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肉食。
    不然他在易北滩之战中,很可能斩获更加夸张的战果。
    舍费尔说道:“终於要进军了,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咱们这么多人都驻扎在布兰登堡边境,整天白吃粮食。”
    “你操的心倒是宽。”
    伯恩哈德笑了笑,把手中的大盆呼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他如今已是黑鹰旗队的步兵总管一说是步兵总管,但因为黑鹰旗队根本就没有骑兵,所以说是最高指挥官也不为过。
    因此,不论是伙食,还是住宿环境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舍费尔这小子纯粹是沾了他的光,才能以侍从的身份,跟他住在同一顶帐篷之下。
    “利奥大人思虑深远,又岂会像是我们这种没见识的小角色,拘泥於一些钱粮上的损耗?”
    舍费尔没纠结这些,坐到他跟前拿起了块黑麵包,泡在了肉汤里,笑著问道:“你之前不是参加了选侯大人举办的军议吗,说说看,咱们接下来要对哪个目標动手?”
    伯恩哈德摇了摇头:“没哪个目標,就是但泽,但选侯大人的命令是围而不攻,甚至没有准备攻城器械,仿佛咱们此次进军但泽,就是充充人数。”
    他声音顿了顿,又说道:“我怀疑利奥大人真正的意图是波兹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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