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授剑礼与猎魔人
    第二天正午。
    在斯德哥尔摩的广场上,一座木质高台拔地而起。
    卡尔八世头戴镶有红蓝双色宝石的黄金王冠,一手握著王权宝球,一手握著黄金权杖,站在高台上正有条不紊地举行著自己的復位仪式。
    前来观礼的市民眾多,几乎所有斯德哥尔摩叫得上號的市民和贵族全部列席在內,这里面甚至包括了瓦萨家族的年轻將军一不愿出席的,包括那些丹麦驻军,都已经到三王冠城堡下的地牢里面,同尊贵的大主教阁下作伴了。
    可即便如此,民眾们对卡尔八世这位復位的旧君,依旧满怀期待。
    斯德哥尔摩的市民对於卡尔八世並不陌生,再怎样他也是曾经带领瑞典人摆脱丹麦人统治的英雄。
    而他流亡但泽以后,把持朝政的乌普萨拉大主教的统治也很不得人心。
    作为瑞典教会的最高领袖,乌普萨拉大主教本该是制衡世俗君主暴政的重要角色,结果他的摄政大臣之位,又赋予了他等同於世俗君主的权柄。
    王权与教权融为一体,带来的后果就是无人能够制衡。
    就跟曾经的条顿骑士团一样,不论是贵族,教士,市民还是农民,都要仰其鼻息,匍匐在其脚下瑟瑟发抖。
    只不过瑞典地广人稀,导致地方割据力量极为强大,就算是乌普萨拉大主教这位手握王权与教权的大人物,也很难將这份压力施加於地方。
    但这绝不包括斯德哥尔摩的市民们。
    在乌普萨拉大主教治下,斯德哥尔摩的市民们只能接受他的肆意盘剥,便连曾经一度跟其合作驱逐卡尔八世的瓦萨家族等贵族豪门,都要受其倾轧。
    譬如瓦萨家族的领袖克提·卡尔松,仅短暂担任了三个月的摄政,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相比较之下,儘管斯德哥尔摩市民们並不是很怀念卡尔八世统治时期,毕竟卡尔八世也是一位雄心勃勃,试图加强中央集权的君主。
    卡尔八世在位期间,不止一次地加征了战爭税,还强征了许多市民的商船,用来对抗丹麦人的私掠舰队。
    但最起码卡尔八世要对付的主要目標,是地方割据势力,而非王都脚下生活的这些市民。
    而且,卡尔八世如果真能打破地方割据,对他们这些生意人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至少他们的商队在进入到瑞典地方领主的地盘时,不会再被肆意加征关税了。
    高台上,履行完仪式的国王,缓缓举起手中的权杖与宝球,向市民们彰显著自己的权柄,可就在民眾们以为仪式即將结束时,他却將手中之物转交给了身边的斟酒官,自己孤身一人,折返回了高台正中央。
    十几个穿著白底黑十字罩袍的条顿骑士,从观礼的人群中走出,伙同卡尔国王手握长戟,充当仪仗队的亲卫们,排成了一道人墙,將观礼的人群远远隔开。
    下一刻。
    一声龙吼响起。
    人们恍然间抬起头,正看到天空中,凌空飞过的黑鳞巨龙。
    龙背上的骑士就站在巨龙的头顶,单手抓著龙角,白色的绣有黑金色十字架的斗篷,在狂风中被扯成了一面旗帜。
    “好一番风采!”
    瓦萨家族的年轻將军瞠目结舌地说道:“他就不怕掉下来吗?”
    寻常龙骑士要是真整这种花活儿,还真有很大概率把自己摔死沦为全欧洲的笑柄。
    也就是利奥艺高人胆大,不仅始终未曾给尼斯安装一副龙鞍,甚至还敢摆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如果哪天欧陆上召开一场涉及全体龙骑士的大会,那他必定要因此而出尽风头的。
    瑞典贵族们也是满脸敬畏,只是这种敬畏,跟之前又有不同。
    如果说此前,他们还仅仅只是敬畏於利奥能驾驭一头成年巨龙,那么他在三王冠城堡当中,面对主教麾下第一剑士时,所展现出的压倒性的战斗力,就可以说是彻底征服了这些比骑士们更加崇尚个人勇武的维京人的后裔。
    贵族们尚且能勉强保持淡定,市民们则是一片譁然。
    “天父在上,是那天的巨龙!它只是一巴掌,就把城堡的吊桥给撞塌了!”
    “幸好它是我们的盟友,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观礼的人群一片譁然,若非已经知晓这名龙骑士是自家国王的盟友,他们早就要四散而逃了。
    而一些从郊区,附近庄园中赶来的贵族,心底则暗暗盘算著,曾经威压整个波罗的海沿岸的霸主,如今看来,恐怕要触底反弹,重新崛起了。
    一旦骑士团摆脱如今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试图问鼎波罗的海霸主之位,势必要跟昔日的盟友撕破脸—一也就是將瑞典置於枷锁之中的丹麦人。
    在七年战爭初期,丹麦人跟布兰登堡选侯一样,都是站在骑士团这边的。
    这也是后来路德维希大团长寄希望於敦促丹麦重新入战的原因。
    而丹麦人愿意在战爭爆发初期,站在骑士团这边,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骑士团已经足够衰落,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声势又是如此浩大,丹麦人不希望波兰·立陶宛联邦这个庞然大物將影响力扩展到波罗的海。
    再加上普鲁士联盟在波罗的海贸易当中,挤占了太多的份额,若是能打击到这些商人,对丹麦人而言也是一笔巨大的收益。
    之所以退出战爭,是因为丹麦海军在与普鲁士联盟的海军交锋时,遭遇了惨败;加之骑士团日薄西山,已经不再能被视作一个值得依靠的陆上盟友,失去了继续投资的价值,这才使丹麦人彻底退出了战爭。
    不仅是丹麦人,汉萨联盟,普鲁士联盟,甚至包括利沃尼亚骑士团这个条顿骑士团的分团,都不会希望看到利奥带领的骑士团,重新问鼎波罗的海霸主的宝座。
    反倒是瑞典,因为他们本身国力衰微,再怎么著也轮不到他们称霸,还不如依附於条顿骑士团的庇护之下,对抗丹麦人,维持国家独立。
    有人酸溜溜地说道:“国王陛下真是好命,能得到这般人物的垂青。”
    也有人喜笑顏开:“有骑士团作为臂助,瑞典王国终於能彻底挣脱脖子上的枷锁了。”
    卡尔马联盟內部,丹麦,挪威,瑞典三国,虽然名义上是相互平等的联邦,只不过是拥有一名共同的国王,可丹麦国王对於瑞典的重视程度,远逊于丹麦,只能沦为丹麦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倾销地。
    天空中的巨龙,缓缓俯衝了下来,宽厚的巨翼掀起的气浪,吹得人群一阵东倒西歪。
    巨龙的头颅搭向高台,龙骑士从龙首之上缓缓跃下。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宝剑,朝卡尔国王走去。
    明眼人已经能够看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天父在上,是龙骑士授剑!”
    没人质疑利奥是否有资格为自家君主授剑,作为上帝拣选的龙骑士,这份殊荣,可不仅仅是在世俗中等同於一国王储那么简单,更是上帝所钟爱的对象,是受神眷顾者。
    这样的人物就算是为自家国王陛下加冕都够格吧?
    一些瑞典贵族则心中则升起了一丝警惕,骑士团跟国王之间的关係,似乎远比他们想像得更加密切,国王有了这样的依仗,岂不是能够为所欲为了?
    利奥来到了卡尔八世面前,他背靠著如山岳般的巨龙,身后的白色披风上,黑色十字架隨风飘扬。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拔出了手中的宝剑,將其搭在了卡尔八世的肩膀上一一这自然不是黑火剑,而是一把本属於乌普萨拉大主教,剑柄处镶满珠玉宝石的华美骑士剑。
    “以上帝之名!”
    利奥高喊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持剑的龙骑士。
    只听他以一种庄严肃穆的语气,高喊道:“卡尔陛下,愿您执掌此剑,內庇国民,外御敌侮,匡扶正义,敬畏上帝,怜悯弱者,公正裁断一挣脱枷锁,统御三境!”
    说到最后两个词时,利奥深深地看了老国王一眼。
    这无疑也是这位国王毕生的心愿—一挣脱丹麦人的枷锁,统合割据一方的地方显贵!
    卡尔八世按捺住心头的振奋,他抬起双手,捧起这把宝剑握於手中,小声说道:“感谢您为我和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瑞典將永远站在您的这边。”
    利奥笑而不语。
    卡尔八世旋即站起身,高举著这把剑,向眾人宣告:“斯德哥尔摩的人民,你们的国王回来了!”
    “国王万岁!”
    站在前排的斯顿·斯图雷,率先举起手臂,振臂高呼。
    接下来,喊声如同浪潮。
    利奥也默默返回了龙首之上,將这场本该属於卡尔八世的舞台,归还给了正主。
    尼斯小姐载著他飞临云霄之上,俯瞰著苍茫的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她说:“利奥,等到你加冕的那天,能不能也让我为你举行一场授剑仪式?”
    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画面给利奥看一在万眾瞩目之下,巨龙喷吐出炽热的龙炎,落地化作一把燃烧著的烈焰长剑,利奥缓缓將其握於手中。
    “唔”
    “確实很帅!”
    利奥心想。
    尼斯小姐虽然不擅长取名,但在“人前显圣”这方面,倒是深得他心。
    东普鲁士,诺加特河西岸。
    伊拉骑著匹代步马,慢悠悠走在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
    她是一位有著小麦色肌肤,留著一头棕色短捲髮,身姿高挑的漂亮女性。
    这年头,在普鲁士已经很少有孤身上路的旅人了,更別提还是一个女人了。
    她从科尼茨而来,那里正是东普鲁士的西部门户,扼守著通往东普鲁士唯一一条主干道,如今已经落入了波希米亚僱佣兵首领“卡斯帕尔·诺斯蒂茨”手中。
    在七年战爭初期,条顿骑士团曾干此地,大败波兰联军。
    在此役当中,卡斯帕尔·诺斯蒂茨”率领的波希米亚佣兵通过车垒战术,大破波兰骑兵,在战爭当中发挥出了中流砥柱般的作用。
    然而,战后路德维希大团长无力偿付他和摩下佣兵团的军餉,只能將科尼茨及其周边城堡抵押给了这位佣兵將军。自此,科尼茨这座普鲁士地区仅次於玛丽安堡的宏伟城堡,便归於佣兵团的治下。
    僱佣伊拉的,便是执掌科尼茨的这位佣兵將军。
    当然,此时的佣兵將军,已经自封为科尼茨大公,不管是跟骑士团还是波兰人的关係,都已降至冰点—一只是这些世俗斗爭,都跟伊拉无关。
    她是一名受僱的猎魔人。
    当然她自己是不会这么承认的,因为她是猎魔人诸学派当中最特殊的一支,即“巫师学派”。
    由於拥有著不弱的施法能力,甚至能將猎魔人们如同戏法一般的法印,发挥出如同真正法术一般的威力。
    他们一向自詡高贵的施法者,而非使用武器近身廝杀的粗胚。
    完全忘了搁二百年前,所谓高贵的施法者还都是人人喊打喊杀,要被掛到火刑架上的玩意儿。
    “科尼茨大公”以五千枚杜卡特金幣的天价,通过炼金行会,僱佣到了这位在“巫师学派猎魔人”中,近来名声鹊起,委託完成率最高的一位猎魔人“伊拉女士”。
    目的是,调查最近在科尼茨乡下,日渐猖獗的魔物群。
    寻常魔物本不该引起一位“大公”的注意,就算这只是一个掺水严重的自封大公。
    可魔物群出现的太过频繁了,数目也与日俱增,已经开始有附属村落,乃至大公册封的佣兵贵族的庄园和骑士采邑被遭受到成群结队魔物的围攻。
    这种情况下,科尼茨大公想不在意都难。
    毕竟科尼茨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不可能摆脱对乡村地区的依赖,不管侵袭他领地的是魔物还是波兰人,他们都得出击,捍卫自己辛苦得来的领地。
    就在这时。
    马背上的猎魔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深深皱起,她的身形仿佛矫健的雌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一旁的密林中钻去,只是片刻功夫,便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
    远方山脚下,一座村庄正在遭受魔物群的袭击。
    数不尽的低等魔物,正像是潮水一般,往村庄中涌去。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魔物的肆虐当中,唯有正中间的一座小教堂,散发著稀薄的淡金色辉光,但隨著越来越多的魔物匯聚,也变得越发摇摇欲坠了。
    “这是...魔物攻城?”
    年轻的女猎魔人,脸上写满了惊异。
    魔物攻城,绝对是仅存在於猎魔人典籍之上的稀有案例。
    因为魔物往往只会针对小目標进行袭击一譬如利奥此前那种离群索居的草药医生,独行的旅客,或是樵夫,猎户等。
    连成群结队的商队,都很少会被视作袭击目標。
    再加上,魔物的习性各异,往往以聚落的形式聚居,不同种群,或是相同种群的不同聚落,若是撞在一起,只会彼此间斗得不可开交,绝无可能宛如一支军队般联合起来,进攻一座人类村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贸然介入战斗,而是掐了个法印,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快步朝山脚下跑去。
    一边奔跑,她一边饮下了一瓶炼金药剂,双目中顿时縈绕起淡淡的绿色光芒一她努力在魔物群当中搜索著。
    片刻后,她的眉毛突然皱起,英气勃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果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在魔物当中,她看到了一个披著黑袍的人。
    如果说魔物如同潮水,那他就是潮水当中的一块礁石,所有魔物在靠近他时,都会自发向两边绕行。
    “该死的撒旦信徒。”
    伊拉低声咒骂道。
    魔物跟恶魔究竟有没有关係?
    时至今日,也未成定论。
    但撒旦教这些崇拜恶魔的人能够驱使魔物,这是件不爭的事实。
    她不敢贸然出手,在这么多魔物面前,即便是大师级的猎魔人前辈,一旦陷入重围也必定会饮恨,她必须寻找一个更合適的机会,一击必杀,擒贼擒王。
    至於那些惨遭魔物屠戮的村民...
    伊拉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但很快就被她强行拋在了脑后。
    她小声默念著:“猎魔人法则第二十二条,不可挥霍泛滥的同情心,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基准——虽然我不算是猎魔人,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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