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神牌学院门口时天色已近傍晚,操场上几个新生正在跑步,看到他过来纷纷停下脚步,眼神里的崇拜和好奇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周客没有在操场上多停留,径直穿过银杏林,推开凛梅团总部的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档案室里还亮著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走进档案室,拉开那个锁著先知之颅的铁柜。
    四棱石安静地躺在水晶骷髏旁边,四个稜角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绚烂的七彩光芒,每一个切面都像是被最顶尖的宝石工匠精心打磨过,稜角的交界处隱隱流淌著一股不属於任何自然矿物的、冷冽而纯净的银光。
    周客把四棱石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到手腕,隨后是一阵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从四棱石內部最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人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周客意识,沉入其中。
    虚无在眼前铺展开来。不同於噬心金冠那种灰濛濛的翻涌雾气,四棱石內部的虚空是一片透明的、无边无际的晶蓝色。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无数极细的银丝在虚空中交织成网,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而精密的结界在无声运转。
    远处悬著四个模糊而高大的人影。隨著周客的意识逐渐凝聚,那四道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最左边的是贞子。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和服,袖口和衣摆上染著几片已经乾涸发暗的旧血跡,像是从某口枯井里爬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衣服。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青色血管在太阳穴和脖颈两侧隱约可见。长发乌黑而潮湿,一缕一缕地垂在肩侧,发梢还在往下滴著什么看不分明的液体。
    她的五官原本应该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毁了一切——瞳孔极大,眼白极少,漆黑的眼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嘴角掛著一丝永远不变的诡异笑意,介於柔情与恐怖之间,让人分不清她是要吻你还是要掐死你。
    她歪著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珠上下打量著周客,像是在端详一道刚端上桌的、还冒著热气的菜餚。
    她旁边站著圣女贞德。
    和贞子的阴柔诡譎截然不同,贞德一身银白色的骑士鎧甲,甲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她的金色短髮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梢在虚空中划出细碎的光痕。
    她的面容坚毅而清朗,鼻樑高挺,眉骨锋利,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柄被钉在大地上的圣剑。她双手拄著一柄比她本人还高的骑士长枪,枪尖垂向虚无深处,枪身上缠满了早已乾枯的鳶尾花藤。
    贞德的右侧是耶穌。
    他赤著双足悬在虚空之上,双脚的脚背上各有一道陈旧但未癒合的钉痕,隱约渗出暗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一旦从皮肤上滑落,就会融进脚下的虚空中,无声地消散。
    他穿著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面容清瘦而温和,眼窝略深,颧骨微凸,嘴唇很薄但嘴角的弧度却异常柔和。
    他的眼神和贞子截然不同——贞子看你,像是在看一道菜;耶穌看你,像是在看一个久別重逢的老友。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修长而乾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最右侧是项羽。
    他的身形比其他三位半神加起来还要魁梧,整个人像一座被斧劈刀削出来的岩石巨像。他穿著一身残破的青铜战甲,甲片边缘满是翻卷的刀痕和焦黑的灼痕,胸甲正中央有一道几乎將整副鎧甲劈成两半的狰狞裂缝,裂缝边缘的铜质早已被高温烧成了暗紫色。
    他的双臂裸露在鎧甲外面,肌肉的线条如同被铁锤锻造过无数次,虬结而坚硬,每一根青筋都像是一道隨时会崩裂的旧伤。
    他的面容粗獷而霸气,浓眉如墨,虎目微眯,络腮鬍子乱糟糟地铺满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著一丝极淡的、与他浑身杀气格格不入的沉稳与孤傲。
    他双手握著一柄通体乌黑的重剑,剑尖抵在脚下虚空中,剑身上盘绕著无数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在剑体內部被封印了某种极其古老的、躁动不安的力量。
    四位古老的先贤半神,四位古老的神牌持有者。
    周客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贞子率先凑上前来。她赤著双足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死水表面浮著的一层薄冰上。她走到周客面前时微微弯下腰,用那双漆黑的眼珠在极近的距离与他对视,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缓缓扩大,像是裂开的瓷器上又多了一道细纹。
    “小帅哥,你怎么又回来了?好久不见,难道是想姐姐了?”
    她的声音又甜又哑,像是糖浆里掺了骨灰。她伸出那只乾瘪细长的手,五根手指的指甲留得极长,涂著已经斑驳的暗红色指甲油,用指尖轻轻挑起周客的下巴。
    而周客十分灵巧地侧身躲过她的手,保持著礼貌的安全距离。
    贞子收回那只落空的手,嘴角还掛著被拒绝后似嗔似笑的表情。
    还没等她再开口,一桿银白色的骑士长枪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枪桿不轻不重地敲在贞子肩头,力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刚好把她从周客面前拨开半步。
    “贞子,收一收你那副八百年前的做派。他每次来都不是找你閒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圣女贞德拄著长枪站在周客左前方,鎧甲上的符文缓缓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
    她没有摘下手甲,只是用枪桿末端在虚空中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迴响,然后转向周客,微微頷首,眼神清朗而坚毅,
    “你来了。这一身魔素波动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不止一个量级,金级飞升,实至名归。”
    她说话简短有力,像个將军在確认归队的士兵,没有多余的寒暄,但頷首时下巴的弧度里藏著一点极淡的讚许。
    耶穌从贞德身后缓步走过来。
    他的赤足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安静无声,亚麻长袍的下摆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动。
    他在周客面前停下,双手依旧交叠在胸前,微微欠身。那欠身的弧度恰到好处——比平辈之间的点头多一分尊重,比下属对上级的鞠躬又少一分卑微。
    “別来无恙。”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深冬里忽然落在掌心的一缕暖光。他抬起头时嘴角依旧掛著那丝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略深的眼窝里,目光却像是一汪看不出深浅的水。
    “许久未见,你也已经飞升金级。不知这次找我们,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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