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南仙见余里衍入帐,忙笑著起身相迎。
    在余里衍眼中,对面的皇姊面容白皙,鬢髮齐整,眉眼沉静,仪態极好。
    她上前几步,敛衽屈膝,“皇姊安好。余里衍奉父皇之命,特来探望。”
    耶律南仙微微欠身回礼,声音轻柔,“蜀国殿下不必多礼,快请坐。”
    帐內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四角各置一盆银霜炭火,热气悄然蒸腾,暖意融融。
    隨行女官帮余里衍脱下大氅,二女隔著矮案,分宾主落座。
    耶律南仙亲自斟上热乳茶,“外头天寒,殿下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余里衍忙伸手接过,“多谢皇姊。”
    耶律南仙问道:“文妃娘娘近来凤体可好?”
    “多谢皇姊掛念,母妃一切安好。”说著,余里衍向一旁招了招手,綰儿忙將一只锦盒奉上。
    余里衍接过,双手递到耶律南仙面前,轻声道:“母妃听闻皇姊北归,便赶著做了一对暖炉套。皇姊莫要嫌弃。”
    耶律南仙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文妃娘娘有心,还请殿下回时代我谢过娘娘。”
    “嗯。”
    “母后呢?內廷诸事繁杂,她近来可好?”
    “母后也安好。”
    “父皇龙体如何?”
    ......
    耶律南仙先问文妃,以示对余里衍的尊重,又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是“亲者先”的待客之道。
    再问辽国皇后,体现她对內廷尊长的尊重,守住宗亲本分。
    最后问天祚帝,体现她对最高尊长的敬畏,这是“尊者后”的纲常名教。
    如此问候,显得礼全而情至。
    当然,这仅適用於私下交流,若是正式朝见,顺序需要完全倒过来,明確尊卑有序。
    耶律南仙眉眼温柔:“都安好便是最要紧的。”
    余里衍將茶杯放下,“父皇对皇姊也掛念得紧,特命我携来诸多御寒的珍裘锦衾,还有调养身子的温补良药,聊表父皇的拳拳关怀。”
    耶律南仙眼睫轻颤,眸中水汽盈盈,“父皇费心了,劳烦蜀国妹妹回宫后代我谢过父皇。”
    余里衍微微頷首,笑道:“皇姊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二人的交谈略显生疏,因为她们並不认识对方。
    辽国皇室是一个近万人的群体,主脉四季捺钵,巡查全国;宗室五京分居,镇守地方。
    古代通讯和交通不便,私人往来的成本极高。
    別说远支了,就算是两三代的近支,若不是经常走动,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何况耶律南仙出嫁时,余里衍才三岁,两人是真不认识。
    但人是社交动物,通过交谈,关係会逐渐拉近。
    余里衍语气关切道:“皇姊一路劳顿,饮食可还习惯?若有起居合意之物,皇姊尽可吩咐於我。”
    耶律南仙不想让皇室对高世德抱有敌意,说道:“劳妹妹掛念,此番路途是远了些,不过倒也安稳。”
    “那位高將军一路以礼相待,未曾有过半分怠慢。起居一应齐备,並无缺憾。”
    余里衍微微点头,“如此便好。”
    在她想来,高世德毕竟是“绑匪”,还是不要在受害者面前多提的好。
    她转移了话题:“皇姊,西夏那边的风土,与辽地差得远吗?”
    耶律南仙道:“那边比辽地更乾燥些,风沙也大,冬日倒不如辽地这般苦寒。”
    “兴庆府周围种了许多枸杞和葡萄,秋日里满城红紫,倒也好看。”
    余里衍道:“夏国贡上来的葡萄,比辽地的甜很多呢。”
    耶律南仙嘴角微扬,“是啊,那边日照足,葡萄也大颗些......”
    “皇姊在西夏时,平日可有什么消遣?”
    耶律南仙就著话头,缓缓说起了她在异国的岁月:
    翻检乐府以遣长昼,焚香礼佛以慰寂寥,偶或策马旷野,任风沙扑面,权作故国驰骋的残梦。
    帐內沉香裊裊,茶香氤氳。
    二人从西夏风物聊到诗文典籍,又聊到骑马射猎,气氛愈发融洽。
    时间缓缓流逝,不觉已日近中天。
    余里衍放下茶盏,眉眼间带著笑意:“今日与皇姊敘话,心中甚是欢喜。”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父皇与母后掛念皇姊,还在等小妹回去復命。”
    “皇姊一路劳顿,妹不敢多扰。”说著,她站起身子。
    耶律南仙笑著起身道:“我亦觉与妹妹相谈甚欢,一时竟忘了时辰。”
    “今日劳妹妹奔波许久,我心中感念至深。你快回去復命吧,莫让父皇母后久等。”
    余里衍笑著告辞道:“明日小妹再来与皇姊敘话,皇姊好生歇息。”
    耶律南仙欣然頷首,眼底漾出真切暖意:“有妹妹相伴,自然再好不过。回去替我向云妃娘娘问安。”
    “嗯。”
    綰儿上前为小主披上大氅,余里衍缓步辞別出帐,“皇姊留步。”
    “妹妹慢走。”
    ......
    不远处的一顶大帐內,高世德正在和拓跋瑁下棋。
    高二稟报导:“衙內,那位辽国公主出来了。”
    “哦?”高世德长身而起,“拓跋兄,失陪了。”
    拓跋瑁黑著脸道:“请便。”
    高世德洒然一笑,出了大帐。
    他大步迎到余里衍身前,拱手道:“公主殿下要回去了?”
    “嗯。”余里衍微微頷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今日劳烦將军了。”
    高世德道:“外臣送殿下出营。”
    余里衍没有推辞,轻轻“嗯”了一声,移步向前。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营门外,余里衍轻声道:“將军留步。”
    高世德拱手道:“殿下慢走。”
    余里衍迈步上车时,又侧头望一眼高世德,这才进到车厢。
    “起驾。”马车轆轤转动,仪仗渐行渐远。
    ......
    翌日,余里衍如约而至。
    她带来一些甜点,和耶律南仙边吃边聊。
    与上次相比,她和耶律南仙更显熟络,谈话的气氛也更显鬆弛。
    约莫小半个时辰,她便起身告辞。
    耶律南仙含笑应允,並未多问。但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些许猫腻。
    一如昨日那般,余里衍刚从帐中出来,高世德便迎了过来,“公主殿下要回去了?”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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