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京郊小院的厨房里亮起了灯。
    陆行舟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光著脚踩在地砖上,面前摆著一棵酸笋、一块牛腱子肉、一把菜刀。
    他盯著这三样东西看了十秒,表情跟当年研究敌方阵地部署图时別无二致。
    深呼吸。
    握刀。
    起手。
    酸笋被他切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最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宽,最小的跟芝麻粒差不多,摆在砧板上参差不齐,跟他当年带的特战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皱了皱眉,把那堆碎块拢了拢,决定不在刀工上纠缠,转向牛肉。
    牛腱子肉被他片得薄如蝉翼,透光的那种薄,搁在砧板上几乎能看见木纹。
    他对著那几片肉端详了两秒,觉得自己这刀工至少能打个七分。
    起锅,倒油。
    油下去了,锅是凉的。
    他等了五秒,没动静,又等了五秒,还是没动静。
    他拧大了火。
    一拧拧到了最大。
    油温从零直接躥到冒烟,他把酸笋往里一倒,锅底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嗞——”,油花溅了他满手臂,紧接著一团火苗从锅沿窜了上来。
    “嘶——”
    他抄起锅盖往上一扣。
    火是灭了,浓烟没灭。
    黑灰色的烟柱从锅盖缝隙里往外钻,三秒之內充满了整个厨房。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滴滴滴滴滴——
    陆行舟一手举著锅盖,一手拿毛巾对著报警器拼命扇,脚底踩到了溅出来的油渍,差点劈了个叉。
    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冷静到过分的声音。
    “爸爸,你应该先热锅再倒油。”
    陆星野穿著一件蓝白条纹的小睡衣,两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跟点评军事演习的参谋长一样认真。
    陆行舟咬著牙没吭声,继续扇烟。
    星野往前迈了一步,歪著脑袋补了一句。
    “妈妈说油温到七成热的时候,筷子伸进去会冒小泡泡,你可以试试。”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试?”
    “我在用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实战检验法。”
    星野想了两秒,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三步,半夏从臥室方向顛顛地跑过来了,抱著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枕头,头髮乱成鸡窝,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嘴巴张著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什么声音啊,烦死了。”
    星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爸爸又炸厨房了。”
    半夏揉了揉眼睛,把枕头往怀里搂了搂,探头往厨房里瞅了一眼。
    满屋子的烟,灶台上一片狼藉,她爸蹲在锅前面,一脸煤灰,像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人。
    半夏看了三秒,评价道。
    “比上次好,上次锅盖都飞了。”
    陆行舟蹲在灶台前,手里的毛巾已经扇成了抹布,额头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条纹。
    他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內容物。
    酸笋糊了一半,另一半连油都没裹上,生熟掺杂,顏色介於焦黑和惨白之间。
    牛肉还放在砧板上,连锅都没下。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盯著那锅东西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在战场上绝对不会做的动作。
    嘆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念慈扶著栏杆慢慢走下来,头髮披散著,身上裹著一件大了两號的睡袍,腰带鬆鬆地系了一圈。
    她走到厨房门口,先看了看天花板上还在闪红灯的报警器,再看了看满地的油渍和菜渣,最后看了看蹲在灶台前一脸兵败如山倒的陆行舟。
    她靠在门框上。
    肩膀开始抖。
    “你,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笑得弯了腰。
    陆行舟蹲在地上抬头看她,那张糊了一层灰的脸上挤出三分无辜七分倔强。
    “我在改进。”
    苏念慈笑得扶著门框直喘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改进了三年,从把厨房炸一次进步到炸半次,这个进步速率,放在你们部队得记三等功。”
    “我今天只是油温没控好。”
    “你每次都是油温没控好。”
    半夏在旁边举手发言。
    “上次他说是盐放多了,上上次他说是火候差一点,上上上次——”
    “行了。”
    陆行舟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叠了两折搭在灶台上,动作整齐得跟叠军被一个標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空出了灶台前面的位置。
    苏念慈走过去,伸手把残局收了。
    糊掉的酸笋倒进垃圾桶,锅涮乾净,灶台擦一遍,菜刀重新归位。
    她从冰箱里又拿了一棵新的酸笋,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细条,每一条的粗细肉眼看不出差別。
    牛肉从砧板上捞起来,改了个方向重新片,厚度刚好能透光又不会散。
    起锅,开小火。
    锅热了两分钟,手背在锅面上方探了探温度。
    倒油。
    油纹开始微微颤动的时候,酸笋下锅。
    嗞——
    这一声比刚才陆行舟那一声柔和了十倍,像猫打了个喷嚏。
    翻炒两下,酸味蒸腾上来,带著微微的辣。
    牛肉片顺著锅边滑进去,大火猛顛三下,调料沿锅沿浇了一圈。
    从头到尾,十五分钟。
    盛盘。
    酸笋金黄,牛肉粉嫩,汤汁裹得均匀,一点糊味都没有。
    苏念慈把盘子端出来放在石桌上,从碗柜里拿了四个碗四双筷子。
    半夏第一个凑上来,筷子伸得比谁都快,夹了一片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
    星野也夹了一筷子酸笋,品了品。
    “妈妈,你放了多少醋?”
    “没放醋,酸笋本身的酸味够了。”
    “那爸爸为什么要放醋?”
    苏念慈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
    陆行舟端著碗蹲在院子角落,默默扒著面前的饭,表情跟战败被俘的將军接受优待伙食差不多。
    他把一块酸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了一下眼睛。
    好吃。
    確实好吃。
    好吃得让他更沮丧了。
    苏念慈坐到石桌旁,夹了两筷子牛肉放进碗里,拌著饭吃了半碗。
    半夏和星野在对面埋头猛吃,筷子打架打了三回。
    吃到一半,苏念慈的筷子停了。
    她嘴里含著一片酸笋,嚼了两下,没咽。
    舌尖上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酸笋该有的味道。
    酸笋的酸是乳酸发酵的那种,绵软、温和,带著一股竹子的清气。
    但她嚼到的这一口,酸味里头裹著一层很浅很浅的涩。
    涩味不重,重到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但她不是普通人。
    苏念慈把嘴里的酸笋吐在纸巾上,放下筷子站起来。
    陆行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怎么了?”
    苏念慈没回答他,转身进了厨房。
    她打开灶台下方的橱柜,把那个装酸笋的陶罈子搬出来,掀开封口的油纸。
    一股浓郁的酸味涌出来,她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手指伸进罈子里,从底部捞了一根酸笋出来,掰开横截面看了看。
    纤维的顏色微微偏暗,发酵的纹路不均匀,有几处的色泽比周围深了一个度。
    她把罈子盖盖回去,手指搁在坛沿上,停了两秒。
    陆行舟端著碗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念念?”
    苏念慈转过身,看著他。
    “这酸笋谁送的?”
    陆行舟想了想。
    “院门口放著的,没留名字,我前天早上出去晨跑看到的,以为是隔壁王叔家的,他们上个月不是刚醃了一批吗?”
    苏念慈摇了摇头。
    “王叔家的酸笋用的是本地毛竹,切口纹理粗。这罈子里的是细竹笋,山里头那种野生的小箭竹。”
    她顿了一下。
    “不是邻居的做法。”
    陆行舟碗里的筷子停了,目光从苏念慈的脸上扫过,落在那只陶坛上。
    院子里传来半夏催促的声音。
    “妈妈!还有牛肉吗?哥哥把最后一片抢走了!”
    苏念慈看著厨房角落里那只旧罈子,手指在坛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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