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耀元年。
    正月十五。
    新雪初霁,金陵皇城被一层莹白的雪光轻轻覆盖。
    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在素净中更显庄重,檐角冰棱如剑,垂挂着晶莹的寒意。
    这是新朝的第一个元夕。
    暮色四合,宫中早早燃起了明角灯。
    长长的宫道上,灯影如珠串联绵,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交错的光痕,恍如白昼重返。
    万家灯火通明,与天边初升的皓月遥相呼应。
    灯影缀满十里御道,璨如星河倾泻,将城池映成一片流金的海洋。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传来。
    香尘弥漫,有仕女罗衣轻摆,笑语嫣然,云鬓间摇曳的金丝步摇,在灯下流光溢彩。
    街市间人影憧憧,车水马龙,灯火万千。
    明月高悬,横照万里。
    照出了万家的灯火,也照明了万姓的前景。
    元宵佳节,鱼龙游曳。
    明月高悬于天。
    不仅照耀着金陵的富庶与欢声。
    同一轮明月也在此刻高悬于此时的东海碧波之外,照耀在台湾岛之上。
    只是,在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前沿的地方。
    明月清辉不再是照耀秦淮画舫上的歌舞笙箫,而是泼洒在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映出一支庞大舰队的森森侧影。
    台湾,鹿耳门港,西十五海里。
    铁灰色的海水被无数舰艏劈开,翻涌着雪白的浪沫。
    鹿耳门,位于台湾岛西南沿岸的狭长水道外侧。
    此处是进入台江内海的咽喉要道,其北岸即是荷兰人重兵布防的赤嵌城,两者隔水相望,近在咫尺。
    大宸帝国太平洋联合舰队,五百余艘战船桅樯如林。
    巨大的帆幅吃满了风,如同连绵的乌云,遮蔽了大半个海平面。
    旗舰“靖海”号的甲板上,联合舰队提督黄斐临风而立,赤色的征袍在强劲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黄斐身形稳如礁石,锐利的目光穿透咸腥的海风,牢牢锁定东南方向。
    那片被红毛夷窃据了近四十年的宝岛——台湾。
    脚下的巨舰随着涌浪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身侧,经过严格操练的水手们此刻正静默的伫立在舰船的各处,他们眼神之中没有半点节日的慵懒,有的只有压抑待发的战意。
    开国的消息,已随着驿马与快船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同样也跨越海峡,精准的抵达了这片驻守在澎湖列岛之间的水师军营之中。
    这些得到了开国喜讯的一众水师官兵无不振奋。
    消息如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每一艘战舰、每一个士卒心中激荡起澎湃的涟漪。
    而随喜讯同至的,则是一封由兵部拟定,内阁议毕、大宸帝国皇帝陈望所签署的征伐令!
    要顺利进入鹿耳门,必须利用每月初一日和十六日的大潮。
    一旦错过这稍纵即逝的短暂窗口,整个庞大的军事行动便不得不向后推迟整整半个月。
    而明日,正月十六,便是这决定胜负的两次关键潮汐之一。
    因此,在这个举国上下本应沉醉于元宵佳节尾声的正月十五。
    当内地百姓仍在回味昨夜的灯火与欢愉时,在波涛汹涌的台湾海峡上,大宸帝国太平洋联合舰队的七百余艘舰船。
    包括五百余艘披坚执锐的战舰与两百余艘满载人员物资的补给船。
    正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抵近至鹿耳门主航道以西的预定海域。
    它们正保持着肃静的作战队形,随着洋流的推送,持续不断的向鹿耳门方向压迫前行。
    郑芝龙归附之后,庞大的郑氏船队被尽数收编。
    陈望对这批属于郑芝龙的海上旧部进行了彻底的整顿。
    大批原有军兵经历严格裁汰,被陆续迁置内陆,脱离海疆。
    而更为关键的是,郑氏船队各船的主官及中基层将校几乎被更换殆尽,由朝廷选派的心腹将领与经过考选的忠诚军官接掌。
    战力虽然有所下降,但是却绝对保持了其忠诚度。
    完成整编后的这支新生力量,在福建海域与提督黄斐所率领的水师主力顺利会师,最终编成了眼前这支号令统一、旗幡严整的真正联合舰队。
    至正月初十,这支承载着收复使命的庞大舰队,已悉数抵达并驻泊于澎湖列岛,在此完成最后的战前集结与休整,只待那决定性的潮汐之日。
    历史上郑成功收复台湾之时,因为天气的阻扰,还有物资的缺乏,使得在登陆台湾之后,因为补给的问题,造成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
    因此,在决意收复台湾之后,陈望便已经事先,明令福建、广东、浙江三省沿海各地,必须全力为此次远征的联合舰队提供物资补给与后勤支持。
    但是现在补给并不成问题,因为为这一次出征的联合舰队提供补给的。
    在此期间,由三省征调、经由数百艘大小船只穿梭转运的粮草、火药、药材及各类军械,已在此处建立了稳固的前进基地与物资仓库,足以支撑大军发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正月十六日。
    当翌日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刺破海平线的薄雾,照亮这片陌生海岸之时。
    鹿耳门也迎来了每月两次的大潮。
    上百艘宸军的中小型福船趁着浓重的夜色,早已悄然进入鹿耳门的航道之内。
    这些船体较小福船的船身在晨光中显露出斑驳的痕迹,桅杆上的帆布在微风中轻轻鼓动。
    船首劈开波浪,发出哗哗的声响。
    鹿耳门淤塞严重,暗礁众多,航道错综复杂,大船难以进入也难以驶出,几乎难以遇到什么威胁。
    荷兰人在此仅驻扎着一支百余人的治安队。
    哨兵拄着火枪,在棱堡的垛口后打着哈欠。
    所以荷兰人在鹿耳门只留有一支百人的部队,作为维持治安的治安队。
    虽然此前他们已经收到了海上的消息,听闻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正往南而来。
    这个时期,海上的商路仍未断绝。
    五百余艘战船组成的规模空前的舰队行踪,难以隐瞒。
    不过荷兰人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他们仍旧遵从着以往的经验,认为是作为远东霸主的郑芝龙又尊奉了他们皇帝的命令,要讨伐某个地方的叛乱。
    在北方,那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在这十数年以来,国内不断有叛乱出现,在更北方似乎还受到了鞑靼人的威胁。
    这十年以来,有不少葡萄牙人的雇佣兵也加入了东方帝国之中,在战争中帮助对抗鞑靼人。
    不过似乎战局对于帝国十分的不利,那些葡萄牙人组成的雇佣兵在帝国的北方全军覆没了。
    前不久,郑氏的船队大举北上,战争的烈度似乎又再度升级。
    所以这一次在收到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南下之时,台湾的荷兰人们只是觉得北方的战事已经停止。
    郑芝龙重新带领自己麾下的舰队返回了南中国,并没有想到其他的方面。
    他们盘踞在台湾已经长达四十余年。
    和郑芝龙虽然也曾经有过摩擦,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大的仇怨。
    郑芝龙虽然是远东海洋的霸主,但一直以来都是以赚钱为主,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绝不会轻开战端。
    虽然濠境的葡萄牙人被驱逐,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但是听闻是葡萄牙的海盗劫掠了郑氏的商船,触怒了帝国的一位权贵。
    因此对于葡萄牙人的丢失濠境,荷兰人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荷兰人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台湾的统治会受到多少的影响。
    因此在台湾岛内,荷兰人一切的布置如初,没有改易半分。
    甚至是在看到上百艘战船在河面之上劈波斩浪而来之时,处于鹿耳门中的荷兰人还都处于恍惚之中。
    直到上千名手持着火铳,全副武装的大宸帝国线列步兵开始登陆之时,鹿耳门中的荷兰人部队才后知后觉,敲响了代表着敌袭的警钟。
    而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经潜入到鹿耳门之中的郑氏奸细,已经摸入了鹿耳门的军营之中。
    这些郑氏的奸细,都是跟随着郑芝龙的日本浪人。
    他们挥动着雪亮的武士刀,将那些在守在棱堡之中懈怠的哨兵轻而易举的斩杀殆尽。
    而后随着军营的营门大开,更多的浪人涌入荷兰人的军营之中。
    这些一直以来跟随着郑芝龙在海上横行无忌,在日本、在朝鲜、在东南诸国到处烧杀劫掠的日本浪人。
    在大宸帝国的士兵刚刚抵达鹿耳门城的外围之时,便已经将堡垒百十来名荷兰人全部都斩杀殆尽。
    当曹鼎蛟在一众军兵的环卫之下一路直入,抵达了鹿耳门荷兰人的军营大门之前。
    荷兰人的军营营门大开,空气之中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一名身着南蛮胴甲的中年日本武士,双膝跪地,一众同样穿戴的武士亦整齐划一的跪伏于地,姿态恭谨至极。
    曹鼎蛟头戴三旗日月盔,身着鱼鳞明铁甲,按刀而立。
    那中年日本武士垂首躬身,用着熟练的汉语,抑扬顿挫的洪声禀报道。
    “大宸帝国,东海舰队,陆战第七营前部千总,田川堪兵卫,恭迎澎湖伯!”
    “恭迎澎湖伯!”
    曹鼎蛟居高临下,俯瞰着一众浪人,微微颔首。
    此番征讨台湾,以海战为主,但是也需要一定的陆上的实力。
    这一次征讨台湾,他被陈望委任为陆师的主帅,以澎湖伯之尊,统领一应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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