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三日,王虎始终陪在萧锦枝几女身边。
    至於北疆所有军政要务,他全部丟给了苏敬言、鱼安世、魏猛三位心腹重臣全权处理。
    文臣统筹民政粮税、文书政令,武將镇守边关军营、整肃军备,內外分工井然有序。
    偌大北疆,一应大小事务皆有人稳稳担下,无需他分心操劳。
    自征战北离、连番血战以来,他数月披甲远行,浴血廝杀在外,將萧锦枝几人独自留守北疆。
    无数个日夜,她们守著王府深院,静待归期,其中孤寂牵掛、日夜惦念,王虎心中尽数知晓,也始终心怀亏欠。
    正因前路永安危机四伏、前路难料,他没有打算带著萧锦枝几女一同前往永安城。
    但为了弥补对萧锦枝几女的亏欠,王虎趁著临行前这三日安稳时光,彻底卸下镇北王身份,放下所有杀伐与政务,寸步不离,全身心陪伴在萧锦枝几女身旁。
    这三日,整座镇北王府,大门紧闭,无公务、无传令、无急报,唯有温柔烟火、笑语绵长。
    每日天光破晓,晨雾轻散,王虎便陪著萧锦枝几女一同晨起用膳。
    早晨餐桌上糕点精致、汤粥温润,他会亲手为眾女分食添汤,听她们閒话府中琐事、日常趣闻,眉眼温柔,耐心十足,无半分沙场霸主的凛冽气息。
    早膳过后,他会带著萧锦枝一眾佳人缓步出府,漫游城中长街。
    云州如今作为北疆首府,云集天下商客,市井繁华,十里长街商铺连绵,綾罗绸缎流光溢彩,玉簪珠釵玲瓏剔透,沿街糖食鲜果、民俗小物琳琅满目。
    往日步履匆匆、心中只有征战杀伐的王虎,跟隨在萧锦枝几女身后,脚步极缓,耐心她们逛街游玩。
    少女心性的萧锦书、萧锦月爱逛小摊玩物,他便静静驻足等候,看著两人欢喜挑选。
    萧锦枝端庄温婉,偏爱雅致绸缎、清雅配饰,他便亲自上手替她比对花色。
    陆烟儿、梁诗诗两女温柔细腻、心思敏感,偶尔驻足凝望某件饰物,不需开口,王虎便直接吩咐下人尽数买下。
    就连素来清冷寡淡的白余霜,也在这般鬆弛温柔的氛围里,眉眼渐渐柔和,少了平日的疏离凛然。
    他从不计贵贱、不吝珍宝,只求她们欢心舒展、笑意长存。
    除此之外,萧锦枝还將柳如雪、苏文姬几个闺中密友一起拉来,让王虎完全置身在了鶯鶯燕燕当中。
    每当日至正午,暖阳正好,一行人便会找一家城中最负盛名的名家酒楼。
    北疆炙烤肉食醇厚浓郁,中州精致小菜清甜爽口,各色珍饈佳肴接连摆满长桌。
    眾人围坐一席,推盏轻饮,说笑打闹,没有尊卑拘束,没有军政烦忧,只剩家人相伴的鬆弛与暖意。
    午后閒暇,王虎又被眾女拉著,或是入顶级雅乐坊,落座幽静雅阁,倾听丝竹婉转,琴声悠扬,轻柔曲声缓缓流淌,抚平所有风尘疲惫。
    眾人静坐听曲、低声閒谈,岁月温柔悠长,安然静好,一座就是一下午。。
    有时,也会趁著清风徐徐、天光澄澈,眾人驱车前往城外大湖,乘精致画舫泛游碧波之上。
    湖面水光瀲灩,长风拂岸,涟漪层层铺开。
    画舫隨波轻晃,两岸草木葱蘢、远山含黛。
    眾女凭栏而立,髮丝被清风轻轻吹起,衣裙翩躚。
    王虎立於人群之间,时而听她们笑语嫣然,时而抬手为身边之人拂去风中乱发,静静欣赏眼前温柔景致,心中满是安稳满足。
    最后一日,兴致起时,他便带著眾女城郊策马慢行。
    骏马缓步踏过青石古道、芳草阡陌,远离城池喧囂,放眼望去儘是北疆辽阔山河。
    天地开阔,风朗气清,一眾佳人隨他左右,笑语隨风飘荡。
    昔日只知浴血征战、征战天下的镇北王,此刻卸下一身铁血,眼底只剩温柔繾綣。
    落日时分,霞光铺满天际,一行人缓缓归府。
    傍晚无事,庭院微凉,星月初升。
    眾女围坐庭院石桌,浅酌清茶、细品小点,閒话家常。
    聊府中日常、聊四季风物、聊往日趣事,无人提及战事危机、朝堂风波,只守著这短暂安稳、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
    整整三日,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王虎不阅一纸公文、不调一营兵马、不议一桩政事,全心全意沉溺在家人温情之中。
    他用最温柔的陪伴,一点点填补数月分离的空缺,抚平眾女日夜守候的孤寂。
    三日光阴不长,却是风雨欲来之前,最安稳、最温柔、最繾綣的一段人间烟火。
    ……
    泰和三十四年,六月初一。
    天光澄澈,晨雾堪堪散尽,柔和的晨光铺洒在云州南城的青砖城楼与宽阔官道之上,为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
    南门外早已戒严,整条官道全程封禁,杜绝了所有行人车马往来。
    城內外的百姓尽数驻足於警戒线外,遥遥望向城门方向,无人喧譁,整片区域只剩肃穆沉静的氛围。
    所有人目光都牢牢凝望著场中那道挺拔不凡的身影,眼底翻涌著极致敬畏与由衷的崇敬。
    城外官道两侧,三千亲卫铁骑整齐列阵,森严肃立。
    一身玄甲明光鎧的骑兵们身姿挺拔如松,队列层层排布,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杂乱。
    迎风舒展的旌旗猎猎作响,墨色旗面绣著凌厉的猛虎兽纹,在清风中翻卷飞扬,气势浩荡磅礴。
    铁马静立,铁甲生辉,森森军威瀰漫四野,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尽显精锐铁骑的赫赫雄风。
    铁骑阵列中央,十余辆马车整装待发,车马齐备,整装完毕。
    周遭十余辆皆是双马並驾的制式马车,马匹皆是精选的良驹,神骏矫健,皮毛油亮顺滑,鞍韉配饰精致规整。
    而阵列最正中,停驻著一辆极为不凡的四驾马车,是专门为王虎备下的座驾。
    这辆马车车身通体古朴厚重,用料皆是顶级良木,纹理温润雅致,没有浮夸奢靡的雕琢,却自带浑然天成的华贵气韵。
    车厢宽敞开阔,空间极大,足足可容七八人安稳落座,內饰清雅规整,低调又尽显尊贵身份。
    四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並驾而立,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每一匹都是万里挑一的战马,相配的鎏金挽具精致大气,衬得整辆马车端庄恢弘,气度非凡。
    城门之下,北疆一眾文武百官列队肃立。
    以苏敬言、鱼安世为首,上百位三品以下文武官员身著规整官服,井然有序地站在一侧,神色恭敬肃穆,静静佇立等候,专程为王虎送行。
    一眾官员目光沉静,默默看著场中的离別一幕,无人惊扰这份温柔又沉重的氛围。
    人群中央,立著的正是王虎。
    他身著一袭四爪玄黑蟒袍,衣料华贵,纹路精致,墨色袍身衬得他身形頎长挺拔,肩宽腰挺,身姿英武盖世。
    久经征战沉淀的凛冽气场縈绕周身,既有上位者的威严霸气,又藏著卸甲归乡般的温柔繾綣,刚柔交织,风姿卓然。
    此刻的铁血镇北王,褪去了沙场征伐之气,眉眼间满是温柔祥和,正与身前的萧锦枝几女依依惜別。
    萧锦枝身侧,萧锦书、萧锦月、陆烟儿、梁诗诗几女静静佇立。
    一眾佳人皆是容貌清丽,身姿温婉,此刻人人美目泛红,眼底噙著盈盈水光,强忍著未落的泪水,眸光紧紧落在王虎身上。
    眾女美目中满是不舍与牵掛,眷恋离愁縈绕在几女眉眼之间。
    不远处,柳如雪、苏文姬等一眾云州城中名门贵女,也尽数到场佇立,神色端庄,默默为王虎送行。
    王虎抬手,温柔握紧萧锦枝细腻温润的玉手,掌心的温度温柔安定,冲淡了离別之际的悵然。
    他目光柔和,轻声缓语,字字恳切:“娘子安心在家等候,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我便会从永安城归来。”
    “往后若无征战要务缠身,我定然常伴你们身侧,安稳度日。”
    “你们若在府內烦闷,也可回清平县看看三叔他们,或者回安乐村小住几日。”
    “夫君在外,你们也不必掛念,该吃吃,该喝喝,都要养得白白胖胖的。”
    “嗯,都听夫君的。”
    萧锦枝静静听著,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泪水终究在眼眶打转,却被她尽数强忍而下。
    她轻轻抬臂,环住王虎的身躯,將心头万般不舍尽数敛於这轻轻一抱之中,声音轻柔温婉,带著几分压抑的哽咽。却字字
    “夫君只管安心前行,府中上下诸事,奴家定会悉心打理妥当,安稳执掌府中事务,静待夫君平安归来,不负夫君所託。”
    “辛苦娘子了。”
    王虎轻轻搂著萧锦枝腰肢,声音温柔道。
    晨光温柔洒落,將相拥的二人身影轻轻拉长。
    片刻之后,二人缓缓分开。
    “娘子们,夫君走了。”
    王虎满眼不舍的与眾女挥手道別,隨后敛去眼底柔情,重拾一身沉稳气度,转身迈步,踏上正中那辆华贵的四驾马车。
    他立於马车辕上,身姿挺拔,抬手朝著萧锦枝与一眾女子缓缓挥手道別。
    目光一一扫过眾人,將一张张牵掛的容顏记在心底,隨后转身,在白余霜的陪同下,俯身走入车厢之中。
    “恭送王爷!”
    城门前,苏敬严、鱼安世携文武百官一同俯首躬身,恭送王虎车驾远离。
    啪——
    车夫扬鞭轻抖,清脆的马蹄声缓缓响起。
    四匹良驹缓步起步,华贵的马车徐徐前行,隨后速度渐缓渐稳,朝著远方官道驶去。
    “出发!”
    李长安大喝一声,身后的一辆辆双马马车依次跟上,三千铁骑阵型不乱,调转方向,紧隨车马前行,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著前路行进。
    马车渐行渐远,车身轮廓在视线中慢慢模糊。
    城门口的百官依旧肃立不动,苏敬言与鱼安世看著远方远去的队伍,待车马走出甚远,才轻声上前,对著身前佇立的萧锦枝躬身开口,语气温和恭敬:“王妃,王爷已然远去,清晨风凉,还请王妃移步回府。”
    萧锦枝佇立原地,目光始终追著远方的车马轨跡,未曾挪开分毫。
    眼底的不舍久久不散,她静静凝望著那道越来越小的黑影,任凭晚风拂动衣衫,直至王虎所乘的马车彻底化作天际一道细微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
    “回府。”
    她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中万般离愁,敛了神色,转身带著簫锦书、萧锦月一眾女子,登上等候在侧的马车,驶入云州城內。
    ……
    五日后,永安城,皇宫深处。
    深夜,御书房。
    肃穆幽深的御书房大殿之內,烛火彻夜通明,点点火光稳稳摇曳,照亮整座恢弘殿宇。
    殿梁之上,数盏鎏金长明灯静静悬掛,精致的鎏金纹路在灯火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柔和的光晕洒落下来,铺满冰冷的青石地面,也映亮了殿中陈设。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上,堆积著如山的奏摺,层层叠叠,几乎铺满整张桌案,皆是全国各地上报的文书。
    厚重的殿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动静,殿外没有半分声响透入,整座御书房寂静无声,沉闷凝滯的气息笼罩整座大殿,透著一股无形的压抑。
    御案之前,赵隆兴端坐龙椅之上。
    他眉宇间裹挟著难以掩饰的倦色,抬手將最后一本批阅完毕的奏摺轻轻推至一旁,隨后身子微微后靠,倚在冰冷威严的龙椅椅背之上。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王虎,走到哪了?”
    侍立在大殿一侧的掌印太监瑾轩闻声上前半步,垂首躬身,神色恭谨道:“启稟陛下,镇北王的车队已横穿金州全境,如今已进入武州境內。”
    赵隆兴眸光微凝,轻声沉吟:“哦?如此说来,他倒是赶得上朕的寿宴了。”
    “正是。”瑾轩微微低头,继续回稟道:“听闻镇北王为赶赴陛下寿辰,一路日夜兼程、骑马赶路。”
    “直至数日前返回云州休整时,因身体连日操劳不堪疲惫,才改换马车缓行休整。”
    “依照目前行程推算,不出十日,镇北王便可率队抵达永安城。”
    赵隆兴闻言,脸色平淡道:“算他有心。”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眉眼间添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威严,再度发问:“此番王虎入京,朕此前下旨,令北疆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尽数入京,参与祭天大典与太子册立大典,此事进展如何?”
    瑾轩躬身恭声应道:“回陛下,暗卫传回消息,北疆六州刺史尽数隨行,跟隨镇北王车队一同赶赴永安。
    “除此之外,北疆副帅魏猛、镇北军统帅张娃子、镇东將军柳征北、镇南將军郑远山、镇西將军百里玄策、征北將军安有霖,几位將军也都依旨前来。”
    “还有北疆骑兵统领白余霜、雷千山等一眾骑兵武將,也全部隨同镇北王一同入京,无一人缺席。”
    大殿再度陷入寂静,鎏金灯火静静摇曳,映著赵隆兴深沉莫测的眉眼,压抑的氛围在御书房中缓缓縈绕。
    赵隆兴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落在窗外夜空,缓缓开口问道:“这白余霜,可是夜云长的女儿?”
    瑾轩垂首躬身,恭声回道:“回稟陛下,正是。”
    “白余霜乃是夜云长將军的长女,后因夜將军续弦,两人发生衝突,所以改隨母姓,离家出走,独自前往北疆参军。”
    “哦,此女可有婚配?”
    赵隆兴眼中精芒一闪,语气带著一丝探究与冷意。
    “尚无任何婚配。”
    瑾轩轻轻摇头,隨后又接著道:“不过北疆军中人人皆知,白余霜与镇北王往来极为密切,麾下將士早已私下默认,她是镇北王身边人。”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凝滯的气氛冷了数分。
    赵隆兴面色骤然沉下,一声冷哼在大殿迴荡,怒意翻涌而出:“岂有此理!”
    他指节重重扣在紫檀御案上,眼底满是慍怒不满,字字裹挟帝王怒火:“这王虎,究竟要收纳多少女子?”
    “昔日他当著朕的面信誓旦旦,说倾心九公主,求取皇室婚约。”
    “如今又和夜家之女纠缠不清!”
    “朕还听闻他在北离与太后沈玉寧牵扯不明,又把秦无忌的侧室封为王妃!”
    “行事如此肆意妄为,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有没有大乾朝堂!”
    赵隆兴的怒火点燃整个大殿,殿內烛火摇曳,瑾轩垂首侍立一旁,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半晌,赵隆兴胸中火气稍敛,眼底藏著深沉之色,沉声道:“瑾轩,替朕擬一道圣旨!”
    “是。”
    瑾轩躬身垂耳,静静等候吩咐。
    赵隆兴双目闪烁,面色威严道:“北疆骑兵统领白余霜,慧外秀中,文武双全。”
    “虽是一介女子却有男儿气魄,常年驻守北疆,隨军征战平乱,戍守国境,为大乾立下无数战功,忠勇无双,劳苦功高。”
    “今册封白余霜为辅国將军,享相应秩禄。”
    “大皇子赵弘君品行沉稳,长久协理西州军务,恪恭尽职。”
    “其原配早已离世,皇子正妃之位空置至今,朕今做主,將白余霜赐婚於大皇子赵弘君,立为大皇子正妃!”
    “待祭天大典、太子册立诸事全部结束,挑选吉日筹办大婚,二人婚后当同心同德,持家辅国!”
    “钦此!”
    话音落,瑾轩恭谨行礼:“奴才遵旨,这便去往中书省,传抄擬定圣旨,明日一早就前往夜家传达圣命。”
    “嗯。”
    赵隆兴点点头,摆摆手,示意瑾轩赶紧去办。
    瑾轩退去之后,偌大的御书房再度陷入死寂。
    赵隆兴独自端坐龙椅之上,望著空旷清冷的大殿,目光幽深冰冷,口中喃喃自语:“王虎,朕倒要好好看看,你到底是想要朕的九公主,还是想要夜云长的女儿!”
    “二选一,朕倒要看看你如何选择!”
    “天下间的美事,岂能由你一人尽数占尽!”
    沉默片刻,他又对著空荡荡的殿宇沉声开口:“姬九命。”
    “臣在。”
    话音刚落,大殿空气微微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一道黑衣身影无声无息自阴影之中浮现,身姿挺拔,气息阴冷,正是暗卫统领姬九命。
    “暗影阁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赵隆兴目光沉静的盯著姬九命身影道。
    “回稟陛下,暗影阁一眾高手已经抵达东州,隨时可听从陛下號令,对目標动手。”
    姬九命抱拳低首道。
    “好,暂且按兵不动,一切等候朕的旨意。”
    赵隆兴眸光沉沉,眼底翻涌著层层算计与杀意,声音冰冷道。
    “是。”
    姬九命应声领命,没有多余言语,身形再度消融在大殿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座御书房重归寂静,只剩摇曳的灯火映著帝王孤冷的身影。
    赵隆兴抬眸望向殿窗之外沉沉的夜色,夜色漆黑如墨,不见星月。
    他低声呢喃,话语冰冷刺骨,带著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决绝:“王虎,希望你莫要让朕失望。”
    “朕……真不想杀你。”
    阴冷的话音消散在殿中,赵隆兴面色忽然掠过一抹诡异的病態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隨即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声迴荡在空旷大殿,格外突兀。
    殿外台阶上,两位红袍大监孙守德与谨言静静佇立,二人闻声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无比,但都没有踏入殿內。
    他们深知赵隆兴的忌讳,最不愿让人窥见自己病態虚弱的模样。
    二人默默守在御书房殿门之外,身形肃立,隔绝內外,严禁任何人靠近半步,为殿中帝王守住这一份狼狈与病態。
    ……
    三日后,武州城,北城门外。
    清风拂过旷野,官道两侧旌旗林立、旗角舒展,肃然之气铺展四方。
    武州刺史李方明、武州將军李泰山,携武州城內一眾文武官员,尽数立於北城门之外,整齐列队,静静等候。
    一眾官吏身著规整官服,身姿肃立,神色恭敬,全程屏息静待,不敢有半分怠慢。
    良久,远方官道尽头,阵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层层传来,穿透城外的寧静。
    烟尘翻涌之间,一支精锐铁骑率先疾驰而来,正是李长安统领的三千亲卫铁骑。
    三千铁骑甲冑鋥亮,长枪高举,战马神骏,行阵整齐划一。
    “吁——”
    李长安一马当先奔至城门百米之外,即刻勒马停步。
    “分列警戒!”
    李长安举起右臂,身旁的传令兵立即挥动手中的红色三角令旗,三千铁骑迅速向官道两侧分列展开,稳稳列成肃整军阵,气势凛然,煞气逼人。
    军阵既定,烟尘缓缓散去。
    十余辆精致隨行马车紧隨其后,缓缓驶入眾人视野。
    最前方一辆由四匹千里良驹牵引的华贵马车,形制肃穆、气派非凡,正是王虎的座驾。
    马车稳步行至城门正前,稳稳停落。
    车帘尚未掀开,城门口的李方明与李泰山已然同时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至极:“武州刺史李方明、武州將军李泰山,率武州文武百官,恭迎王爷入城!”
    “恭迎王爷入城!”
    紧隨二人身后,数十名武州官吏齐齐躬身,齐声行礼,声线整齐,响彻城门之外。
    片刻后,厚重的车帘缓缓掀开。
    王虎率先迈步走下马车,身姿挺拔,气度雄浑,在他身侧,白余霜紧隨其后並肩而下,戎装颯爽,英气逼人。
    王虎目光扫过武州一眾躬身行礼的文武官员,神色平和,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出声抬手:“两位大人,诸位同僚,请起身,不必多礼!”
    “谢王爷!”
    一眾官员齐声应答,纷纷直起身形,依旧保持著恭谨姿態。
    王虎环视眾人,轻声开口:“本王此次赶赴永安,途经武州,不过在此暂歇一晚,明日清晨便即刻启程。”
    “区区途经休整之事,何须诸位如此兴师动眾,还亲自出城迎接?”
    “真是让本王惭愧啊。”
    李方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满脸笑意,言辞恳切道:“王爷此言差矣!”
    “您乃我大乾镇国支柱,镇守北疆、护佑万里河山,劳苦功高,恩泽天下!”
    “多年以来,王爷率军征战四方,平定羌胡之乱,稳固北疆边境,为大乾拓土开疆、威震四方。”
    “前不久,更是兵压北离,打得北离九州俯首称臣、岁岁纳贡,护我大乾百姓安稳、山河无恙。”
    “王爷於大乾、於天下苍生,皆是功德无量!”
    “此番王爷途经我武州,乃是我武州全境百姓之荣幸,我等出城远迎,乃是分內之事,万万不敢怠慢!”
    一番句句恳切的称颂,言辞真挚,极尽尊崇,听得周遭一眾官员纷纷附和,场面恭敬隆重。
    “哈哈哈,李大人这番话,真是让本王听得舒服。”
    王虎听完李方明这方话语,脸上笑意浓郁,神色舒展。
    李方明见状,再度躬身笑道:“王爷,下官早已在刺史府备好接风晚宴,薄备酒菜,为王爷与诸位將军、大人接风洗尘。”
    “还请王爷移步入城赴宴。”
    王虎微微頷首,嘴角轻笑道:“既然李大人一番盛情,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王爷请!”
    李方明主动闪身,让王虎带著秦卫寧六位刺史和魏猛、张娃子等一眾將帅,先行入城!
    最后,他才和李泰山一眾武州官员,一同走入武州城內。
    按照王虎的规矩,三千亲卫铁骑並未跟隨入城,尽数驻守在武州城外,列阵值守,军纪严明,丝毫不乱。
    此时天色已然渐晚,暮色笼罩整座武州城。
    城內街巷行人寥寥,百姓早已归家闭户,整条街道安静肃穆,只剩零星灯火点缀街巷。
    一行人车马隨行,径直穿过城中长街,抵达气派恢宏的武州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灯火璀璨,珍饈满席,晚宴布置得极尽奢华周全。
    席间看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暗藏,无人敢肆意言谈。
    刺史李方明全程极尽恭顺谦卑,言语柔和周到,频频举杯敬酒,句句皆是恭维讚颂,將礼数做得滴水不漏,竭力討好王虎一眾北疆权贵。
    守將李泰山则截然相反,全程谨言慎行,端坐席间,举止有度。
    他態度虽恭敬却不过分热络,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距离,不攀附、不疏远,稳稳守著武將分寸。
    在场所有武州官吏,人人心中透亮,各自揣著心事。
    如今大乾朝堂与北疆之间关係越发紧张,局势微妙难测。
    而武州地界偏偏卡在大乾朝廷与北疆两大势力之间,如同夹缝求生,左右皆是不能招惹的庞然大物。
    偏向朝廷,便是得罪战功滔天、手握重兵的镇北王与整个北疆集团;刻意亲近北疆,又会落得私结藩王、心怀异心的把柄,被朝廷忌惮追责。
    是以满座武州文武,无一敢肆意妄言,更不敢表露半分立场。
    所有人只能一味恭敬侍奉、殷勤款待,以最周全的礼数稳住局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求安稳熬过这一段敏感时期。
    整场晚宴表面热闹谦和、一团和气,实则人人紧绷心神,气氛压抑微妙,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一夜休整,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破晓。
    王虎无心在武州多做停留,天亮之后便即刻传令整备车马,辞別武州一眾官吏,带领北疆一眾文武隨从再度启程。
    浩荡队伍离开武州城池,一路向南,朝著天下雄关之一的寒武关方向稳步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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