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北原城,將军府。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平州將军兼平州都督的东方池,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乃是秦无忌手下五虎將之首,也是秦无忌最信任的武將之一,所以才能稳坐北原城,统领著北原城数万北离大军!
    作为独立领军的大將,东方池在平州拥有著至高无上的地位,掌握著平州六郡二十三县,数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杀大权,同时也是北离抵御鲜卑五部的最强武將!
    此时,东方池神色沉稳,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在其下手两侧,礼部侍郎李长文、副使朱有望依礼落座,大堂內还分列坐著北离一眾將领,人人身姿挺拔,静待议事。
    “东方將军,北疆军送来的这批妇孺、粮草与牛羊,万万不能留,必须悉数归还慕容部!”
    “如今鲜卑五部必然得知王庭的所有牛羊、妇孺、粮草輜重都被送入了北原城,他们肯定会前来兴师问罪,届时必將兵戎相见!”
    “为了避免战端,还请將军以大局为重,將妇孺、粮草輜重和牛羊悉数由下官送往慕容王庭,这样才能避免鲜卑五部误会!”
    李长文见到东方池没有开口的意思,首先起身抱拳道。
    “为什么要还给慕容部,他娘的又不是我们抢的,这到嘴的肥肉是北疆军白送给我们的,干嘛要吐回去!”
    “况且,这批妇孺足足五万有余,其中一多半,都是近些年被鲜卑部落掳走的大离子民!”
    “还有那些粮草、牛羊,全是鲜卑部落多年来从我们大离边境抢掠而去的財物,本就属於我们大离,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我们凭什么要还回去?”
    李长文话音刚落,一位身著银灰战甲、身形魁梧壮硕的將领猛地拍案起身,此人面容粗狂,眉眼间满是沙场悍气,正是东方池麾下第一猛將,周豹!
    “周將军说的有道理,这些女子被救回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平州,许多百姓都准备前来北原城找寻妻女,若是我们此刻把人再送回鲜卑,让她们重入虎口,这平州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
    “他们会觉得我大离將士懦弱无能,连送回来的子民都护不住,以后谁还会从军,谁还会相信我们!”
    有一名面容刚烈的中年將令站起身来振振有词道。
    “周將军和李將军说得对!凭什么还,有本事让他们来抢回去!”
    “这些年鲜卑部落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掳走的子民、抢走的財物不计其数,如今不过是收回一点本息,天经地义!”
    “没错,我们没去偷袭他们王庭就不错了,北疆军是替我们大离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要是我们这些妇孺、牛羊粮草全部归还,北疆军也会瞧不起我们,以后我们还怎么跟北疆军一决高下!”
    “这批物资刚好能充实我北原城军备、安抚百姓,断无归还之理!”
    “……”
    大堂內,眾將个个义愤填膺,满是对鲜卑部落的恨意与对归还物资的抗拒,大堂內喧闹一片,战意与怒意交织。
    待到眾將声浪稍歇,一旁的副使朱有望才缓缓起身,眉头紧锁,沉声开口道:“诸位將军的心情,我和李大人全然理解,也深知百姓与诸位的愤恨!”
    “可眼下的局势大家也都知道,万万不能衝动啊!”
    “目前,我大离主力正与北疆军死战,北疆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兵锋直逼中州太安城,朝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此时再得罪鲜卑五部,等於又添加一个强敌,让我大离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诸位可有想过这般后果吗?”
    “后果?有什么好怕的!”
    “我平州军素来驍勇善战,北原城城墙坚固、军备充足,只要我们牢牢守住城池,鲜卑部落就算来犯,又能奈我何!”
    一名身著银色战甲的青年將领,满脸倨傲的说道。
    他这一句话,再次引得眾將齐声应和,主战之声,彻底盖过了求和的顾虑。
    眼见大堂內眾將群情激愤,李长文连忙拱手,沉声道:“诸位將军的心情,本官全然理解,也深知大家对鲜卑部落的满腔愤恨,可眼下绝非意气用事之时,一切需以朝廷大局为重!”
    他转头看向主位的东方池,语气越发凝重:“將军,这批牛羊、粮草以及被俘女子,必须悉数归还!”
    “至於其他的金银钱財,可以说全被北疆军带走了,我们並未私留分毫!”
    “本官敢断定,鲜卑五部此刻定然已经得知王庭被袭、物资送入我北原城的消息,他们一旦回过神,必定会直奔北原城而来!”
    “这从头到尾,都是北疆军设下的离间计!他们故意將这些东西送到我们城中,就是要挑拨我大离与鲜卑五部的关係,让我们两方互相廝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下官,请求將军千万擦亮双眼,以朝廷社稷安危为重,切莫中了北疆军的圈套!”
    见到李长文躬身抱拳弯腰不起,眾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主位的东方池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东方池的最终决断!
    端坐主位的东方池,一身银白战甲束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场。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目光闪烁不定,心中反覆权衡,良久之后,终於抬眼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大人,你的意思,本將尽数明白!”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內眾人,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但我东方池,生来膝盖不软,从不做出卖百姓、退让求和之事!”
    “本將,不管王爷此前与鲜卑五部有过何等交易,既然这批人、这批物资到了我北原城,我就绝不可能將她们,再送回鲜卑部落任人欺凌!”
    “两位可知道,我北原城將士、百姓,已经多久没尝过肉味了?城中粮草早已短缺,连日常温饱都难以为继!”
    “这批粮草、牛羊,足够养活我北原城百姓数年,更能支撑城中大军整整两年的军需!”
    “虽然这些粮草輜重,都是北疆军所送,但却实实在在的能救无数百姓的性命,我绝无可能拱手相送!”
    “將军说得好!”
    见到东方池站在他们这边,大堂內眾將拍手叫好,全都高昂著头颅,挺直了腰板,根本不怕得罪鲜卑五部。
    “东方將军!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李长文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厉声提醒:“你若一意孤行,我大离与鲜卑五部,將再无转圜余地,必將陷入两面开战的绝境!”
    “届时王爷怪罪下来,你承担的起吗!”
    东方池背负双手,银甲在灯火下泛著冷冽寒光,眼神坚定如铁,没有半分动摇:“本將早已考虑清楚!”
    “一粒粮,一个人,我都不会还给他们!鲜卑五部若是想来討要,想来开战,我东方池,我北原城全军上下,奉陪到底!有本事,他们就亲自领兵来攻破北原城,否则,一切免谈!”
    “王爷若真是怪罪下来,本將军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两位大人!”
    看著东方池毫无迴旋余地的决绝態度,李长文身形微晃,不由得长嘆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悵然。
    事已至此,他知道大离与鲜卑五部的关係,马上就会彻底破裂,再无挽回的可能!
    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一场大战,已然在所难免!
    正当大堂內气氛压抑,眾人沉默不语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踏入大堂,躬身急报导:
    “启稟將军,鲜卑五部大军已抵达城下,请將军速速定夺!”
    东方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来得倒是挺快!”
    李长文立刻上前,神色急切:“將军,这是最后机会,让我出城与他们商谈!”
    “此时万万不能与鲜卑五部开战,否则我大离腹背受敌,大局危矣!”
    东方池当即摇头,语气坚决道:“不可,你若出城,以鲜卑人的性格,必遭不测,不能去!”
    “可——”
    李长文脸色一怔,沉默片刻,长嘆一声:“罢了……一切,便由將军做主吧!”
    东方池不再多言,起身朗声对著眾將大喝道:“走,隨本將上城头,会一会鲜卑五部!”
    “诺!”
    眾將齐齐抱拳。
    很快,东方池率领一眾將领,骑上快马,匆匆赶到了北门的城墙上。
    站在城墙垛口,放眼望去,城外漫山遍野儘是鲜卑大军,旌旗蔽日,甲冑连片,气势滔天。
    大军阵前,慕容啸、宇文尚武、拓跋魁、段於海、北宫长山五位鲜卑首领並马而立,周围將领环伺,人人面色阴沉。
    慕容啸一挥手,身后的慕容觉立即催马出列,径直走到城下,仰头对著城头厉声道:
    “东方池!你们北离究竟是何用意?前一刻还说要与我鲜卑五部结盟,转头便勾结北疆骑兵,偷袭我慕容王庭!”
    “今日,我鲜卑五部大军前来,就是要討个说法,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我鲜卑铁骑必踏平整个平州,血洗北原城!”
    “交代?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东方池立於城头,语气淡漠:“是北疆骑兵偷袭的你们,不是我们北离骑兵!”
    “你们要找,应该去找北疆军算帐,跑到我北原城来撒什么野?”
    “东方池,你休要装糊涂!”
    “北疆骑兵从我慕容王庭掳走的女子、牛羊、粮草,尽数被你们收入北原城,別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们大王有令,只要你们將所有女人、粮草輜重、还有数万奴隶归还,我鲜卑五部仍和你们北离是盟友!”
    “若是不肯归还,我们鲜卑五部必將攻入你们太安城,砍下你们北离小皇帝的脑袋!”
    慕容觉仰著脑袋,大声厉喝道。
    “哼,我北离何时与你们鲜卑结为盟友?”
    “你们口口声声说粮草輜重、女子、奴隶尽数被送入北原城,可有半分实证?”
    “你们不去找北疆军麻烦,反倒来我北原城下耀武扬威,真当我北离好欺负,平州可以任你们拿捏不成!”
    东方池面露冷笑道。
    “我鲜卑族人亲眼所见,北疆军將数十万头牛羊、上千车輜重,还有数万女子与奴隶,悉数送入北原城內!”
    “铁证如山,你们还敢狡辩?”
    “东方池,你莫非执意要与我鲜卑五部为敌?”
    慕容觉满脸怒容道。
    “你们鲜卑族人的片面之言,也能当做定罪凭证?”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们鲜卑五部的藉口,想要把你们的损失,从我们这里找补回来!”
    东方池毫不留情的驳斥道。
    “东方池,你想清楚!若是不肯交还所有女子、奴隶与粮草輜重,我鲜卑五部,必將从你们大离境內,十倍、百倍的夺回来!”
    慕容觉心中怒火翻腾,大声怒喝道。
    “你们鲜卑劫掠我大离边境,何时手软过?”东方池眼中寒气逼人,声音冰冷道:“有本事,儘管来战,看看我东方池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慕容觉被东方池懟得怒火攻心,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厉声质问:“东方池,你当真考虑清楚,决意要与我鲜卑五部开战吗?”
    东方池面容冷冽,语气毫无退让:“上个月你们鲜卑骑兵,在我平州地界烧杀劫掠、残害百姓,如今反倒自称盟友!”
    “抱歉,我东方池不认这份盟约,我北原城五万將士,也永远不会和你们鲜卑五部结盟!”
    “你们鲜卑五部残杀我平州数十万百姓,这笔血债,我迟早要找回来!”
    “好!好一个东方池!”慕容觉怒极反笑,“你这是公然背叛北离朝廷,背叛你们的摄政王!”
    “这份盟约,乃是你们的摄政王秦无忌亲自撰写,遣使与我鲜卑结五部盟,你竟敢拒不承认,真是胆大包天!”
    “你难道就不怕秦无忌治你的罪吗!”
    东方池神色沉稳,一字一句道:“我没有接到陛下圣旨,也没收到朝廷正式文书,一纸空谈,便想定下邦交盟约?”
    “我东方池,绝不认可!”
    哗——
    话音刚落,慕容觉猛地从怀中取出一卷金黄色的盟约文书,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东方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们北离的正式国书,上面盖有北离玉璽印记,铁证在此,你还想抵赖?”
    东方池目光落在慕容觉高举的国书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態度强硬道:“哼,我东方池从未收过所谓的结盟国书,这东西,说不定是你们鲜卑五部偽造出来的幌子,我绝不认可!”
    “你赶紧將那东西扔掉,我实话告诉你,整个平州都没人会承认那是真的!”
    “你——”
    慕容觉脸色骤变,看著寸步不让的东方池,心知再多口舌之爭也毫无用处。
    他只能咬牙攥紧国书,调转马头,策马疾驰回到鲜卑大军阵前,將城上东方池的回答,一字一句尽数稟报慕容啸五位首领。
    “东方池,他找死!”
    慕容啸听完,周身戾气暴涨,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北原城墙,愤怒得浑身发颤,“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嗒嗒嗒——
    很快,慕容啸策马踏出阵前,径直走到北原城下,抬眼怒视著城墙上的东方池,厉声大喝道:“东方池!本王最后问你一遍,到底交不交出粮草輜重,还有我慕容部的女人和奴隶!”
    东方池双手扶著城墙垛口,目光冷冽地看嚮慕容啸,满脸冷笑道:“交出什么?”
    “那些女人和奴隶,本就是我大离的子民百姓,粮草物资也是你们劫掠我们的,何来归还一说!”
    “別说那些东西不再我们城內,就算是在,我们分毫都不会给你们!”
    “好!好!好!”
    “东方池,你既然执意找死,那就休怪我鲜卑五部无情了!”
    “既然你不肯主动交出,那本王就亲率大军,踏平你这北原城,將所有东西千倍百倍地抢回来,还要让你平州境內,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慕容啸被这番话气得目眥欲裂,连道三声好,周身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哼,儘管试试!”
    东方池眼神冷酷,丝毫不把慕容啸的威胁放在心上。
    “全军就地安营扎寨,即刻打造攻城器械!”
    “另外分出五队精锐骑兵,深入平州境內,但凡所见活物,一个不留,尽数屠戮!”
    “本王倒要看看,这东方池能硬气到几时!”
    慕容啸返回大军阵前,抬眼望著那高达二十余米、厚重坚固的城墙,心中怒意更盛,却又不得不暂压攻城之意,当即厉声下令道。
    “是!”
    周围一眾鲜卑將领抱拳应道,隨即大批传令兵策马离去。
    轰隆隆——
    军令下达后,整个鲜卑大军动了起来,扎营的扎营,巡逻的巡逻,更有大量的骑兵,一队队策马扬鞭,朝著平州腹地狂奔而去。
    李长文望著城外动静,满脸焦急地对著东方池道:“將军你看,鲜卑大军已经就地安营扎寨,摆明了是要强行攻城!”
    “还有那些大批骑兵绕过了城池,径直往平州腹地而去,境內万千百姓,该如何是好?”
    东方池神色平静,淡淡道:“李大人不必忧心。”
    “我早已提前传令各处,命下辖所有乡镇村落百姓,尽数迁入各郡城池,县城据守!”
    “平州境內常年遭受鲜卑骑兵劫掠,百姓早已有一套自保躲避的经验,定会妥善藏匿避险。”
    “那样最好!”
    听闻此言,李长文满脸欣慰的点点头道。
    他终於明白,东方池为何死活不肯交出物资、人口,绝非意气用事。
    鲜卑五部確实贪婪无度,上月方才劫掠平州,往年更是屡次入侵蹂躪边境,平州百姓饱受战火残害,受尽屈辱。
    当地民眾对鲜卑的刻骨仇恨,远胜对大乾的恐惧和仇恨。
    他们寧愿北离亡於大乾之手大乾,恐怕也不肯与残暴嗜血的鲜卑五部结盟。
    想通前因后果,李长文彻底瞭然,为何东方池要执意强硬对抗,绝不妥协退让。
    一旦东方池选择妥协,恐怕不用北疆军打过来,整个平州的百姓就先反了!
    “將军,有人在城下送来一封密信,让你亲自打开!”
    正当东方池巡查城防时,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城楼,將一封密信恭敬递到了他的面前。
    “何人所送?”
    东方池接过密信,沉声问道。
    “是城內一名流浪小乞儿转交,幕后之人身份不明。”
    传令兵回答道。
    “嗯,知道了,下去吧。”
    东方池点点头,没有多问,当即拆开信纸细看。
    信中写明,鲜卑五部此前在纳兰城、呼兰河一战惨败,前后折损近十二万人马,精锐损耗惨重,如今根本没有强攻北原城的实力!
    信中还叮嘱他,大可安心固守,凭藉北原城目前的兵力,足以抵御鲜卑五部的进攻!
    另外,信上还建议平州境內要坚壁清野、固守城池,这样鲜卑大军便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撤回草原!
    除此之外,信上最后还坦言说到,五万北疆骑兵已经离开北离境內,对北离百姓秋毫无犯,没有劫掠、没有杀戮,信上还写著,希望他能够审时度势,看清北离乱局,选择正確的方向!
    很明显,这是北疆军送来的密信,既告诉他鲜卑五部实力大损,又想让他弃暗投明,算是一封劝降信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鲜卑五部分明是狗急跳墙,故作凶狠来要挟我,当真可笑!”
    东方池看完密信,朗声大笑道。
    李长文连忙上前询问:“將军,信中究竟写了何事?”
    东方池隨手將密信递给他查看,隨即转身看向城上一眾將领,沉声道:“诸位將士听令!即刻全线加强城防戒备,严守各处关隘垛口,不得有半分懈怠!”
    “鲜卑大军先前强攻纳兰城,损兵折將,狼狈撤退途中,又在呼兰河遭到北疆黑甲重骑兵半渡伏击,短短数日,折损兵马將近十二万!”
    “如今的鲜卑五部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早已外强中乾,不过是虚张声势、嚇唬我等罢了!”
    “而且他们后方的慕容王庭,已被北疆军一举攻破焚毁,所有储存的攻城器械也被尽数损毁!”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下马精锐步卒,他们还想强攻我北原坚城,不过是痴人说梦!”
    稍顿片刻,他语气愈发威严:“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大意!”
    “各营都尉、校尉要严守本职,城头弓弩、礌石、滚木要尽数备好,昼夜轮流值守!”
    “城外继续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城內严禁任何人进出,只要我等稳守不出,这群鲜卑残军,不出数日,必定不战自溃!”
    “诺!”
    眾將领齐声领命,各自下去安排布防,北原城头霎时间井然有序,戒备森严。
    “这——”
    李长文接过密信匆匆瀏览,脸色骤然大变,握著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万万没有想到,北疆军竟有如此胆识与实力,竟敢分兵出击,两战下来直接歼灭鲜卑五部近十二万大军!
    这般辉煌战果,可是北离王朝数十年间,歷任边疆將领都从未达成过的壮举,甚至想都不敢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悲凉瞬间涌上李长文心头,他心中坚定不移的信念彻底动摇。
    如今北离与鲜卑五部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鲜卑五部非但不会再帮北离牵制北疆军,甚至会举兵攻打北离!
    五万平州军被鲜卑大军牵制,根本无法抽调一兵一卒回援太安城,北离朝堂本就岌岌可危,没了边疆精锐支援、没了鲜卑五部助力,他仿佛看到了北离王朝气数將尽、覆灭在即的悲惨局面!
    “唉。”
    李长文紧握手中的信件,暗暗长嘆一声,满心唏嘘,终究是沉默著闭上了嘴,再没多说一句话。
    东方池將李长文眼底的落寞与忧鬱尽收眼底,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当即开口道:“李大人不必忧心,这几日你暂且留在北原城中,不必著急返回太安城!”
    李长文闻言心头猛地一动,抬眼看向东方池,眉头紧锁,满是疑惑道:“將军此言何意?”
    东方池目光锐利,语气带著几分难掩的愤慨:“摄政王早已不是当初摄政王了!”
    “他背著我等將领,暗中与鲜卑五部结盟,全然不顾大离江山利益,更不顾平州数百万百姓的血海深仇!”
    “上个月鲜卑铁骑还在平州、运州境內烧杀抢掠,屠戮我大离数万百姓,摄政王却置若罔闻,还执意与豺狼结盟,这般做法,我东方池绝不认可!”
    这番话听得李长文面色骤变,身形一僵,声音都有些发颤:“將军……是打算背叛摄政王,背叛朝廷吗?”
    “不!”
    东方池缓缓摇头,眼神坚定,语气鏗鏘有力道:“我从未说过要背叛王爷,更不会背叛大离!”
    “但我东方池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我平州军驻守边疆,本就是为了抵御鲜卑、守护疆土、护住平州数百万百姓!”
    “无论如何,我平州军绝不可能和鲜卑五部媾和,也不会离开平州,前往太安城!”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看向李长文,提醒道:“我劝李大人,此时也切莫返回太安城!”
    “此次结盟之事彻底告吹,还彻底惹怒了鲜卑五部,摄政王心胸狭隘、生性多疑,你此番无功而返,他必定会將所有怒火倾泻在你身上,拿你问罪!”
    “你一旦回到太安城,便是死路一条!”
    “我都是按照王爷的吩咐行事,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王爷真的降罪於我吗?”
    李长文心头一沉,喃喃自语道。
    “我说过了,现在的王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胸宽广的王爷了!”
    “你这次没有完成任务,回到太安城,必死无疑!”
    “为了堵住朝堂上的悠悠眾口,王爷甚至会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你的头上,到时你百口莫辩,还会连累你的家人!”
    东方池非常了解秦无忌的性格,也是不想看到李长文傻乎乎的回去送死,才会说那么多。
    “將军所言有理,容我想想!”
    李长文细细思索,最近几个月的秦无忌確实狠戾绝情,东方池说的非常有可能。
    自己没能完成结盟任务,还酿成如今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秦无忌绝对会拿他泄愤,杀他平息怒火!
    眼下唯有留在北原城,依託平州军,拖延回去的时间,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想通此节,李长文不再犹豫,当即对著东方池郑重抱拳道:“多谢將军出言提醒,救命之恩,李某铭记在心!”
    他彻底放下心思,决意留在北原城中,暂时不再想著返回太安城,安心在此静待局势变化。
    “李大人安心留在城中,太安城那边,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家人!”
    东方池点点头道。
    “多谢將军!”
    李长文再次深深拱手一拜。
    ……
    接下来数日,鲜卑五部大军在北原城外安营扎寨,看似重兵压境、气势汹汹,实则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慕容啸先后派出数万鲜卑骑兵,分作数股涌入平州境內,妄图劫掠粮草、屠戮百姓以泄愤,同时逼迫东方池出城应战。
    可平州境內的百姓早已接到东方池的命令,加上此前屡次遭到鲜卑骑兵劫掠,早已轻车熟路,老弱妇孺尽数迁入周边郡县城池固守,青壮则带著物资躲入连绵深山老林之中。
    鲜卑骑兵在平州境內横衝直撞,所过之处儘是空村荒野,別说粮草牛羊,连一个寻常百姓都难寻到踪跡。
    折腾数日,数万骑兵到头来一无所获,反倒耗费了大量体力与粮草。
    而鲜卑大营之中,也缺少树木,没法建造攻城器械,仅凭弓箭、弯刀,根本无法撼动北原城二十余米高的厚重城墙,只能在城外徒耗时日。
    四五日过去,鲜卑大军粮草日渐短缺,军心愈发涣散。
    宇文部、拓跋部、段部、北宫部四部首领,本就担心王庭,眼见久困无功、补给断绝,再也不愿陪慕容啸耗下去,纷纷拔营起寨,率领本部兵马匆匆离去。
    到最后,偌大的鲜卑大营中,只剩下慕容啸的慕容部数万兵马。
    “东方池,本王早晚有一日,要將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大军拔营,撤回王庭!”
    慕容啸看著稀稀拉拉的大营,脸色铁青,心中明白,仅凭慕容部的五六万人马,別说强攻固若金汤的北原城,就算是与城內五万平州军正面野战,都胜算不打。
    望著北原城戒备森严的城墙,他终究是咬牙下令,全军撤退,狼狈不堪地选择了撤兵。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北原城墙上,东方池听到慕容啸的怒吼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本就不惧鲜卑五部,这份底气可不是凭空而来的,北原城內,单单久经沙场的平州军战兵便有五万之眾,皆是镇守边疆的精锐!
    而此前收拢的青壮、慕容部的奴隶为数也不少,只需稍加整编,再配上储备的盔甲、兵器,还有城中囤积如山的粮草輜重,轻而易举便能武装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论兵力、论城防、论补给,他都有十足的把握与鲜卑五部耗下去,哪怕鲜卑五部全力来攻,也绝討不到半点好处!
    这也是他敢强硬拒绝、寸步不让的根本原因!
    “王爷,希望你不要怪我!”
    隨著鲜卑大军彻底远去,东方池的目光缓缓转向太安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秦无忌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他心寒失望,为了保证权势,秦无忌全然不顾及边境百姓对鲜卑五部的仇怨!
    强行与鲜卑结盟,只会激怒平州的数百万百姓,这般昏聵自私的举动,让他对北离朝堂再没了往日的忠心与期许!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著远方天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衝动,想要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镇北王!
    那位凭一己之力重创鲜卑三十万大军、奇袭慕容王庭、搅动整个天下局势的人物,到底是何等风采!
    如今的北离朝廷早已腐朽不堪,秦无忌刚愎自用、离心离德,已不值得他倾尽忠心辅佐。
    而镇北王王虎,强势崛起,连战连胜,人心所向,颇有当初大周武帝一统天下的风采,假以时日,北疆若真的覆灭北离,下一步又会如何呢?
    扫荡鲜卑,裂土封王,还是与大乾朝廷彻底切割,建立新朝!
    他心中的信念悄然鬆动,对未来的抉择,也渐渐有了新的方向,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紧盯太安城战局,静观天下大势变迁!
    良禽择木而棲,他不想做北离的叛臣,但也不想带著五万平州军与北离一起陪葬!
    ……
    七月初,天气炎热,热浪逼人。
    此刻的蒙城,已被魏猛率领的六万大军围困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北疆军也尝试过强攻,在付出了数千將士的伤亡代价后,魏猛和周北业一致决定停止攻城!
    几番激战,魏猛深知蒙城城防坚固,不愿再无谓损耗兵力,当即放弃强行攻坚,转而四面围困,断绝內外所有通道。
    只要拿下这座咽喉重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运州城下。
    城中的赵勤这段时间也日夜备战,加上之前运州赶来的援军,城內守军合计有三万人马,算得上兵马充足!
    可数月前秦无忌为了进攻北疆,早已从蒙城调走了所有的粮草储备,如今围城日久,城中粮草消耗飞速,已然陷入严重缺粮的困境。
    而北疆密探也源源不断从城內传出消息,使得魏猛、周北业对城內的情况了如指掌!
    如今,城內粮草即將告罄,两人更是沉住心气,不急不躁,静静坐等城內自乱阵脚。
    又是七日时间,眨眼即过。
    日落黄昏,夜幕缓缓降临,银月高高掛起。
    月光照映下,北疆军大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猛端坐帅位之上,周北业与一眾北疆將领分列两侧落座。
    魏猛缓缓开口:“周將军,我大军围困蒙城,至今已一月有余。”
    “据密探回报,城中粮草储备,顶多再支撑数日光景,依你之见,如今是不是该派人前往城下,与赵勤劝降议和?”
    周北业微微頷首,沉声道:“时机恰到好处,明日一早,末將便亲自前往蒙城城下,与赵勤面谈。”
    魏猛脸上露出笑意:“如此便有劳周將军了,此番若能不战而定蒙城,你当属首功一件!”
    周北业神色肃穆,躬身拱手:“此乃末將分內职责,不敢居功。”
    “若不是王爷信任我这败军之將,委以重任,我可没有机会为北疆效力!”
    “如今,末將唯有尽心竭力,不辜负王爷重託,不辜负北疆全军將士的信任!”
    “好,明日我亲自为將军压阵,静待將军的好消息!”
    魏猛笑著道。
    “末將一定尽力而为!”
    周北业点点头道。
    帐內一眾將领闻言,皆是神色肃然,若能劝降蒙城守军,那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清晨,蒙城城下寂静无声。
    北疆大军层层合围,甲冑森冷,杀气瀰漫四方。
    周北业一身黑色战甲,单人单骑,腰间只佩一柄环首战刀,未带长兵,未隨亲兵,孤身一人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城楼上,赵勤凭栏而立,望著城下旧友,眼神复杂难辨,高声喝问:“周北业,你孤身前来,意欲何为?”
    “如今你已是镇北王麾下大將,我与你早已立场殊异,无话可谈!”
    周北业仰头望向城头,语气平静却沉重:“赵兄,你我相识共事二十余载,我为人如何,你心中一清二楚。”
    “镇北王胸有丘壑,心怀天下,体恤將士,善待四方百姓,治军严明,坦荡磊落,远非北离朝堂中的那些昏聵权贵可比。”
    他顿了顿,郑重开口:“只要你愿意献城归降,蒙城生灵免遭战火,满城军民平安无恙,我周北业也愿意辞去北疆步军副帅之位,拱手让与赵兄执掌!”
    “赵兄以为如何?”
    “辞去步军副帅,让与我?”
    赵勤闻言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想到,周北业竟然愿意让出如此高位来劝自己归降,坚守多年的心防,一瞬间剧烈动摇。
    “我们早已探知,你们城內粮草匱乏,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你若要固执死守,难道忍心眼睁睁看著城中百姓断粮挨饿,甚至易子而食吗?”
    “我北疆军不必强攻,只需继续围困半月,你们蒙城定当不战自破!”
    “赵兄,我周北业若不是真心为你和城內兄弟著想,又何必说那么多肺腑之言!”
    周北业趁热打铁,继续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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