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王国的命运,弒主者贵
    暮谷镇,褐堡。
    领主大厅內,壁炉的火光跳跃。
    这本该是韦赛里斯王朝復辟后的第一次朝议。
    地点却不是君临的红堡,而是这座属於莱克家族的城堡。
    就连国王都不知道在哪片海上漂流著。
    阿德里安.赛提加坐在高阶之上,身下是象徵著权力的领主之位。
    他坐立难安,感觉椅子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刺痛他的骨头。
    真是倒霉透顶。
    苏莱曼坐在下方新设立的侧位上,位置虽偏,却像一张蛛网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间都会落在他身上。
    一名风尘僕僕的军人正站在下方,声音快速的匯报著最新的军情。
    “罗索. 布伦爵士率领军队抵达石舞城。”
    军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每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城中....
    ...城中所有贵族,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全部遭遇屠杀。”
    “所有人的衣物都被扒光带走,马赛家族城堡金库被洗劫一空。”
    军人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
    “城中的贵族女性.....生前都遭遇了侵犯。
    7
    “就连婴孩也全部插在了长矛上..
    ”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阿德里安.赛提加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那个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年轻人。
    “苏莱曼爵士,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乾涩而压抑,带著一丝质问的口吻。
    苏莱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著座位的扶手一动不动,脸色阴沉。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阿德里安.赛提加在怀疑什么。
    苏莱曼也知道。
    事实上,他几乎立刻怀疑,这就是河间地的军队乾的。
    甚至可能就是罗索.布伦,或是河间地的那些领主们下的手。
    这毫无疑问触犯了他的底线。
    部下洗劫私分財物,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公然违抗他发布的贵族受降不杀,只劫財物的命令,假装毫不知情,性质完全不同。
    只是在封建制度下,封君与封臣的关係更类似商业合伙人。
    惩罚这些手握兵权的诸侯,並不现实。
    更別说,如今的局势下,他需要他们去打仗。
    苏莱曼终於抬起眼,表情恢復如初,平静的看向脸色难看的阿德里安.赛提加。
    “如今王领大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也许是城中爆发了內乱,甚至是被强盗攻陷了,也说不定。”
    他轻轻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示意此事定论。
    “战爭结束之后,再派人调查吧。
    阿德里安.赛提加撇过头不再看苏莱曼,脸上的皮肤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心中再次咒骂,真是倒霉透顶。
    分明是河间地人犯下的暴行,这个年轻人却打算就这么轻拿轻放。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情绪,告诉自己暂时摆清位置。
    自己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国王之手,寄人篱下,一个可笑的傀儡。
    真正大权独揽的,是这个年轻的河间地人。
    真是令人可悲。
    他疲惫的挥了挥手,连多看苏莱曼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审议........下一件事。”
    趁著匯报的间隙。
    阿德里安.赛提加决定抓住机会,说出另一件他认为至关重要的事。
    “苏莱曼“爵士”。”
    他刻意加重了称呼,试图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我认为,我们应当立刻释放被河间地军队抓捕的那些王领贵族俘虏。”
    “归还他们至少一部分財物,並且立刻下达严令,禁止军队继续洗劫贵族城堡。”
    苏莱曼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建议不错,首相大人。”
    阿德里安.赛提加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苏莱曼的下一句话就將它彻底浇灭。
    “但我们目前做不到。”
    苏莱曼看向他,身体微微前倾。
    “不洗劫贵族的城堡,我们吃什么?”
    台阶下方的威廉.慕顿立刻点头附和,声音洪亮。
    “是啊,首相大人,我们吃什么?
    ”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深刻的认识到,道德的建立需要数百年,数千年,而破坏只要一个月,一天。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强行压住情绪。
    “我们可以向平民加税,向商人徵税。”
    “维斯特洛数千年以来的战爭,规则早已写定,谁获得贵族的支持,谁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他死死盯著苏莱曼,试图规劝对方回头是岸。
    “农夫和市民的支持对我们的战爭和统治没有任何益处。”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正好相反的事情。”
    苏莱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阿德里安.赛提加的怒火上。
    “首相大人是觉得,我没有读过歷史吗?”
    “雷妮拉.坦格利安女王,为了战爭用度,向民眾徵收重税。”
    苏莱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是黑党民心尽失,导致了君临暴动,是促成了她自己的死亡。”
    大厅里一片寂静沉默。
    阿德里安.赛提加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是不想爭辩。
    军队在你手里,权力在你手里。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阿德里安.赛提加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著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他的沉默,让大厅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压抑。
    这种寂静反倒让苏莱曼开了口,他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阿德里安.赛提加身上,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
    “首相大人,您知道我为何力排眾议,坚持由您来担任国王之手这个职位吗?”
    阿德里安.赛提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
    苏莱曼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赛提加家族,来自瓦雷利亚自由堡垒。”
    “你们的血脉古老而高贵。”
    “数百年来,你们与瓦列利安家族一道,始终是坦格利安家族最亲密的盟友,最忠诚的封臣。”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篡夺者战爭中,您和您的家族也从未背弃过坦格利安。”
    苏莱曼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一首古老的史诗。
    “正因如此,国王之手的位置,才非您莫属。”
    “您的血统,您的忠诚,是这片混乱土地上最需要的旗帜。”
    阿德里安.赛提加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忍不住挺直了些许佝僂的背脊,嘴角不自觉的向上牵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如果他没有听到苏莱曼的下一句话,或许这份喜悦能多维持片刻。
    “我们需要您,以赛提加家族的名义,写一篇针对篡夺者的檄文。”
    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的那一丝自得瞬间凝固了。
    他看向苏莱曼,声音乾涩:“檄文.......是什么?”
    苏莱曼耐心的解释:“用於晓諭,徵召或声討的官方文书,我们会用渡鸦发往七国所有领主手中。”
    “而这份檄文,出自高贵而忠诚的赛提加家族之手,才是最合適的。”
    “没有比你们更合適的。”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心沉了下去,他僵硬的点了点头。
    苏莱曼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威廉.慕顿立刻上前,將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纸,恭敬的呈现在阿德里安.赛提加面前。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手有些颤抖,他展开那捲沉重的羊皮纸。
    “阁下才情出眾,言行间常带骑士风度,我向来怀著敬意,即便是在此王国分崩离析,眾人惶惑之际。”
    “我曾私下以为,哪怕是征服者伊耿再世,亦不过如此。”
    读到这里,阿德里安.赛提加想起了年轻时的劳勃.拜拉席恩。
    那个高大英俊,笑声爽朗的青年,那个在比武场上势不可挡的战士。
    这些话並非虚假的恭维,那时的劳勃.拜拉席恩,確实有让整个七国为之倾倒的魅力。
    “然而自篡权夺位之后,阁下却日渐骄纵,不理国政,奢靡享乐,一味巩固权位,从未切实筹划过王国的政事。”
    “因感念琼恩.艾林的拥立之功,竟將治国大权全数託付。”
    “而这位琼恩.艾林大人,一朝大权在握,便恣意妄为,揣摩陛下的喜好处处迎合。”
    “阁下好美酒,他便献上窖藏珍酿,阁下好美色,他便送上七国美人,阁下好比武,他便不惜掏空国库。”
    “他搬出君主当安享尊荣,首相当承担劳碌的学说,操纵国事,大权独揽。”
    “每次御前会议结束,他便与市井之徒密会,公然售卖官职爵位,敛取金银珠宝。”
    “七国投机者若想投其门下,仅求一见就需花费数千枚金幣,列名於他的私人名录则需数万枚金龙。”
    “更甚者,就连四库总管,王家会计,王家度量员,三家铸幣厂的官员也层层索贿,职位竟可用钱袋直接购得。”
    “国王的军队,都城守备队,勒索財物招摇过市,此类情形已不胜枚举。”
    “这一切乱象,皆因琼恩.艾林独揽国政,操纵枢密,只知谋取私利而漠视王国安危。”
    “只顾眼前权利而不思百姓疾苦,最终致使王国滑向深渊。”
    “阁下治国理政至此等地步,纵然拥有雄辩之才,又该如何为自己辩护?”
    “依我之见,上策莫过於饮下一杯纯净的葡萄酒,以短剑自裁向天下谢罪。”
    “如此,那些仍怀荣誉之心者或许还能记起阁下最初的样貌。”
    “倘若只求保全性命,也应立即前来认罪伏法。”
    “倘若竟选择隱遁於山野之中——那么史书的唾骂,早已为阁下预留了篇章。
    “阁下行径已触怒诸神与凡人,纵死亦难赎罪愆。”
    “若尚存一丝对王国律法的敬畏,便该束手就缚,若还顾念最后的名誉,便应引颈受戮。”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手指鬆开沉默了。
    他知道君临的腐败,但罪责绝不在琼恩.艾林身上。
    他记得那个老人为了劝阻劳勃,拜拉席恩无休止的奢靡,多少次在御前会议上爭得面红耳赤。
    他记得老人是如何为了填补国库的亏空而彻夜不眠,愁白了头髮。
    可这篇檄文,却將他描绘成一个諂媚的弄臣。
    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已死的琼恩.艾林身上。
    “哎...
    “6
    他嘆了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悬在羊皮纸的末端,悬在那片为他预留的空白之上。
    墨跡在羊皮纸上晕开。
    阿德里安.赛提加。
    他瘫坐在领主之位上,疲惫的挥了挥手。
    “下一件。”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厌倦。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大厅厚重的木门被卫兵从外面拉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二名骑士被粗暴的推了进来,他们身上还穿著家族的甲冑,但武器早已被卸下。
    卫兵们用长戟的末端用力敲击他们的膝盖窝,迫使他们跪倒在大厅中央冰冷的石砖上。
    金属甲片与石地的碰撞声,清脆而刺耳。
    阿德里安.赛提加皱眉看著这群人。
    他们的盔甲上,是鸦棲堡斯汤顿家族的徽记。
    其中为首的一名骑士抬起头,脸上满是混杂著恐惧与决绝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们是鸦棲堡斯汤顿家族的骑士。”
    “我们........我们杀死了斯汤顿领主和他的家人。
    “”
    “向真龙献上鸦棲堡。”
    “我们不应该受到惩戒。”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弒主。
    这是封臣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是对七国数千年封建体系最恶毒的背叛。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身体猛的绷紧,他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
    他从椅子上站起,因为情绪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他用一根指节粗大的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的十二人。
    “叛徒!”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咆哮。
    “弒主的叛徒!”
    “你们玷污了骑士的荣誉!你们背弃了神圣的誓言!”
    他转向苏莱曼,像是在命令。
    “苏莱曼爵士!这种人绝不可饶恕!”
    “必须將他们全部处死!用绞索!让他们的尸体在鸦棲堡的城头腐烂!以此警示所有心怀不轨的封臣!”
    他喘著粗气,又补充道。
    “或者!將他们送往长城!让他们用余生为自己的罪孽赎罪!”
    大厅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莱曼,等待著他的话语。
    苏莱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那十二名骑士。
    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倒觉得他们做得很好。”
    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十二名骑士也愣住了,他们抬起头,狂热的看著苏莱曼。
    苏莱曼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我认为。”
    “应当將斯汤顿家族的土地册分给他们。”
    “所有参与献城的士兵,一併获得骑士身份和斯汤顿家族的土地。”
    阿德里安.赛提加感觉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
    “这不是功劳,这是谋杀和背叛。”
    “这样的裁决会开一个多么坏的头,就像污染水源的源头。”
    “他们身为领主的封臣,谋害主人,却得到了权位和土地。”
    苏莱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所有人都看出他陷入了沉思。
    终於,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十二名骑士。
    “我们向鸦棲堡进军,斯汤顿家族决定顽抗。”
    “他们杀死主人,打开城门,向我们献上一切。”
    “我们却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们的敌人,而去惩罚他们,甚至杀死他们。
    ,他摊开手,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以后,还有谁会向我们献城呢?”
    跪在地上的十二名骑士,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赴死般的绝望,到难以置信的茫然。
    再到劫后余生的狂喜。
    最后,那狂喜化作了一种扭曲而狰狞的贪婪。
    为首的骑士抬起头,看著苏莱曼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欲望。
    他张了张嘴,一个压抑不住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在大厅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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