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两名女护士身上溢出的灰白浊流已经浓烈到肉眼可见,如丝如缕地缠绕在她们的指尖、掌心,乃至整条小臂,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不断扭曲、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贪婪的活物。
    宗师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阴冷的压迫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整间活动室的空气都压得黏稠了几分。
    换了寻常武者,光是站在这股气息面前,恐怕双腿就要发软。
    可温羽凡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似的。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名护士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而是径直越过她们,落在那个盘腿坐在满地积木中的中年男人脸上。
    “都要。”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饭馆里点菜,而不是面对三个宗师级高手说出一句近乎挑衅的宣言。
    真相,他要。
    命,他也要。
    中年男人怔了一瞬。
    他看著温羽凡,看著那张冷峻面孔上毫无波动的神情,看著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和善的、近乎慈悲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心底的笑。
    笑声不大,沙哑而低沉,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铰链被缓缓拉动。
    “贪。”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散,“温羽凡,你比陈墨还贪。”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种透彻的清明。
    “陈墨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温羽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中年男人低下头,拾起脚边一块散落的积木,在指间慢慢翻转,“他问的是『你是谁』。”
    积木在他指间翻转了一圈,又被轻轻搁回地面。
    “他最后想的不是求饶,不是逃命,而是想弄清楚,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男人抬起头,看向温羽凡,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像沉淀了太久的淤泥被搅动后,露出的浑浊水面。
    “但你不一样。你连『是谁』都懒得问,就直接说——都要。”
    他看著温羽凡,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
    “也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在灯下显得愈发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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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都要,那就听我说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閒聊般的隨意,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重的、近乎庄严的分量,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终於被打开。
    “我叫殷长渊。”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很平,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不值得多加注意的符號。
    “阴傀宗,第三十一代宗主。”
    阴傀宗。
    温羽凡眉梢微动。
    这个名字,他此前从未听说过。
    无论是最早在川中闯荡时接触的各路武者,还是后来进入武道协会、朱雀局后翻阅的大量內部档案,抑或是那些熟知武道圈数十年风雨的老江湖偶尔提及的隱秘掌故——都没有出现过“阴傀宗”这三个字。
    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面前这三个人身上那股诡异而精纯的浊流力量,又实实在在、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们绝非等閒。
    温羽凡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个人既然选择了开口,就会说下去。
    而他要的,就是让他说下去。
    殷长渊伸出手,指了指左右两侧那两名如雕塑般佇立的女护士,语气淡然,像是在介绍两位普通的同事:
    “这是我宗左右护法,左护法殷无咎,右护法殷无恙。”
    左首那个鹅蛋脸、眼尾微挑的女子,微微頷首。
    右首那个瓜子脸、眼睛大而圆的女子,同样微微頷首。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意志驱动。
    “她们是我的族人,也是我最后的人。”
    殷长渊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著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似乎跟著沉了一沉。
    “阴傀宗——”他低下头,看著满地散落的积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到褪色的记忆,“这个名字,在当今的武道圈里,应该没有任何人听说过。”
    “但放在以前……”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即將燃尽的线香,在最后一点余烬里,迸发出一缕极淡、极沉的青烟。
    “那可是让正道武林和各路军阀都头疼不已的存在。”
    温羽凡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听。
    殷长渊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只需要一个听眾。
    一个能听完整故事的听眾。
    “这个故事,”殷长渊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面前这堵淡绿色的墙壁,穿透了这座破败的精神病院,穿透了京城百年的岁月,望向某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要从建国初期说起。”
    “那时候,还没有武安部。”
    “没有朱雀局,没有外勤九科,没有任何一个专门管理武道事务的官方机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流淌在平原上的、不急不缓的河流,却裹挟著太多沉甸甸的泥沙。
    “江湖还是一片混乱。各门各派占山为王,各据一方,门派之间的仇杀、爭夺、火拼,比任何一个朝代的末年都要凶残。日本人刚走,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平日子,可江湖上那些人会武功的,仗著一身武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比土匪还囂张。”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政府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於是,华夏建国后的第三年,一场针对江湖武道圈的大清洗,悄然开始了。”
    殷长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根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管,灯光惨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次清洗,政策说起来也简单——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
    “安抚,肃清。”
    “安抚的,是少林、武当、峨眉、崑崙这些名门大派。它们根基深厚,弟子眾多,在民间声望也高,政府需要它们配合,来稳定武道圈的秩序。所以给了它们地位,给了它们资源,甚至给了它们在官方体系里的话语权。”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
    可温羽凡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有东西在隱隱发颤。
    “而要肃清的……”
    殷长渊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那些修炼功法比较……特殊的宗门。”
    “特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多好的一个词。体面,含蓄,不带一丝血腥气。”
    “可实际上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羽凡脸上,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
    不是暖意。
    是冷到极致后,反而凝结出的、坚硬如铁的温度。
    “所谓的『特殊』,不过是不被理解。”
    “功法偏阴寒的,被定义为邪修。”
    “修炼手段涉及魂魄、神识的,被定义为邪修。”
    “以蛊、以毒、以傀儡之术入道的,统统被定义为邪修。”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而清晰。
    “不管你的功法是祖传的还是自创的,不管你修炼的目的是强身健体还是济世救人,也不管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的修炼路子不对正道江湖的胃口,只要你的功法让那些名门大派看著不舒服,那你就是邪修。”
    “邪修两个字一扣下来,就不是切磋较量的问题了。”
    “那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到难以下咽的字眼,“死罪。”
    温羽凡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但脑海中那些年在朱雀局翻阅过的旧档、各路老一辈武者那里零星拼凑出的建国初期武道史……都在殷长渊的讲述中,找到了那些档案里被刻意模糊、被一笔带过的空白处。
    是的,他知道那段歷史。
    只是从来没有从“另一边”的视角,听过。
    殷长渊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已经被翻来覆去回忆了无数遍的旧梦。
    “政府出动了军队,正道武林出动了高手,联手围剿。”
    “少林、武当的掌门亲自带队,配合军区特种部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那些被列入『邪修』名单的宗门,一个接一个地被连根拔起。”
    “有的宗门试图反抗,全军覆没。”
    “有的宗门试图投降,不被接受。”
    “有的宗门试图逃往海外,被一路追杀到边境。”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过期的讣告。
    可他每一个字落下,空气里那股阴鬱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不是他在释放,而是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属於整个宗门数十代弟子的怨念与悲慟,在回忆的搅动下,不可抑制地从他的毛孔中渗了出来。
    两名女护士(殷无咎和殷无恙)的呼吸节奏微微乱了半拍,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们也在听。
    她们也在回忆。
    殷长渊低头,看著自己乾瘦的双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
    那双手上,有太多旧伤疤,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覆摺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我们阴傀宗,就是被列入名单的宗门之一。”
    “我们的功法,以魂魄为根基,以傀儡之术为核心,修炼的那种力量,名为——阴鬱浊流。”
    他抬起眼,看向温羽凡,语气平静。
    “我们用它操控傀儡,用它强化己身,用它治病救人,也用它杀人。功法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只在使用的人。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懂。”
    温羽凡依旧沉默。
    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修炼的功法,何尝不是被正统武道圈视为“偏门”?
    心魔化剑,怨念为刃——如果放在建国初期,他温羽凡,又何尝不会被扣上“邪修”两个字?
    殷长渊似乎看出了他这一瞬间的触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讲。
    “围剿来得很快。我们宗门当时盘踞在湘西深山,消息闭塞,等收到风声的时候,军队和正道高手已经包围了山门。”
    “宗主……也就是我的爷爷,带著全宗上下四十七名弟子,拼死突围。”
    “四十七个人,最后活著衝出包围圈的,只有九个。”
    “九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爷爷重伤不治,死在逃亡路上。临终前把宗主之位传给了我,把宗门最后的传承、功法、还有一件镇宗之宝,都交到了我手上。”
    “那年我十一岁。”
    十一岁。
    温羽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一岁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怀里抱著爷爷的尸体和一摞泛黄的功法秘籍,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喊杀声,身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未知。
    他想起自己初入江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川中逃亡,被人追杀,满身伤痕,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之间,某些东西是相通的。
    但相通,不代表原谅。
    陈墨的死,不会因为这些“相通”而变得可以接受。
    殷长渊像是感受到了温羽凡身上那股始终未曾消减的杀意,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温羽凡读不懂的、近乎宿命般的平静。
    “逃出来的九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陆陆续续死了六个。有的死於追杀,有的死於伤势復发,有的死於背叛,有的……”他停顿了一下,“死於绝望(自杀)。”
    “最后只剩下我和无咎、无恙三个人。”
    “我们换了身份,隱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
    “直到八十年代,风声渐渐鬆了,江湖的清洗也停了,那些旧帐……似乎也被遗忘了。”
    “我们才敢重新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眼神幽远。
    “可『阴傀宗』这三个字,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还活著。”
    “我们就像三个幽灵,游荡在这个不属於我们的世界里。”
    “后来,我找到了这间精神病院。”
    他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温羽凡能辨认出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麻木的、被岁月和苦难浸泡透了之后的——疲惫。
    “这里是阴气最重的地方。病人的怨念、痛苦、绝望,日积月累,渗透进了每一寸土地、每一面墙壁。对於我们阴傀宗的功法来说,这里简直是天然的修炼场。”
    “於是我们留了下来。”
    “我成了这里的『病人』,无咎和无恙成了『护士』。”
    “一留,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
    温羽凡看著面前这个男人,看著他蜡黄消瘦的面容,看著他深陷的眼窝和那双异常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可那片落叶下面压著的,是四十年不见天日的黑暗,是三代人几近断绝的传承,是一个古老宗门最后的余烬。
    殷长渊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著满地散落的积木。
    那些五顏六色的木块,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静地躺著,像极了某种被拆散的、再也无法復原的过去。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他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一个被时代碾碎的宗门,三个苟活至今的幽灵,以及一间藏身了四十年的精神病院。”
    他抬起头,看向温羽凡,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一丝温羽凡能够读懂的东西。
    不是求饶,不是试探。
    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瞭然。
    “你想知道的那部分,我说完了。”他微微一笑,“温先生,是否愿意放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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