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贴著迴廊冰凉的廊柱,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先生下了命令,让她退远些,再远些。
    她遵从了,退到了廊柱的阴影深处,离那间厢房足有十来步的距离。
    但她的刀早已出鞘,握在掌心,刀身映著稀薄的月华,也映著她同样苍白却绷紧的脸。
    她的左肩还在隱隱作痛,新包扎的纱布下渗出的血跡已经乾涸发硬,和布料黏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拉扯,都像牵动著一根细微却尖锐的神经。
    可此刻,这点疼痛完全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焦灼所覆盖。
    屋內的情形,她看不清——隔著厚重的木门和窗纸,只有朦朧的灯光摇曳。
    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眼睛看的。
    当那乌木盒子被打开的剎那,门缝窗隙之间,猛地窜出一股森然鬼气!
    那绝非寻常的阴冷或水汽,而是近乎实质的、黏稠的灰白浊流,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和彻骨的怨毒,无声地、又不可阻挡地从屋內翻涌而出。
    浓重的阴鬱气息瞬间瀰漫了庭院,原本夏夜蒸腾的热浪被这股气息冲刷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连廊柱下的阴影都似乎因此变得更加浓重阴森。
    刺玫只觉得后颈的寒毛“唰”地竖起,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窒。
    那股鬼气里蕴含的恶意太过纯粹、太过庞大,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让她这个內劲五重的修者本能地感到心惊肉跳,仿佛无数细密的虫子正试图往毛孔里钻。
    紧接著,屋內传来了声响。
    不是说话声,而是沉闷的撞击,急促的破空锐啸,以及某种非人的、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嘶吼!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隔著一层门板,依然清晰得可怕,昭示著里面正发生著何等激烈的战斗。
    每一声响动,都像重锤砸在刺玫心上。
    先生说他不会死……
    她知道先生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说没事,便应该真的没事。
    可是……
    万一呢?
    那鬼物的气息如此恐怖,先生纵是宗师,也是血肉之躯……
    万一那盒子里的东西远超他的预估?
    万一他有所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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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一……
    就怕这“万一”。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根本无法遏制。
    刺玫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衝进去,想立刻推开那扇门,想挡在先生身前,哪怕用她这条不值钱的命去换先生平安……
    可先生的命令犹在耳畔——“退远一点。”
    冷硬,不容置疑。
    她不能违抗。
    先生需要她守在外面,不让人打扰,不让危险波及……
    但此刻,那可能波及到的,恰恰是先生自己!
    她焦灼地在原地踱步,却不敢远离,只在那几步的范围內反覆,鞋底磨过青砖,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
    目光始终无法从那扇门上移开,那不断涌出的森森鬼气和传出的怪异廝杀声,像无形的绳索,將她死死捆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更久。
    突然——
    那股浓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鬼气,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庭院里瀰漫的阴冷与恶意,在极短的时间內被夏夜的暖风衝散殆尽。
    屋內的怪异嘶吼和战斗声也戛然而止,重归死寂。
    这诡异的平静,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心慌。
    刺玫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命令,什么距离,什么危险,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双腿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扇房门!
    刀未归鞘,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先生!”
    她衝到门前,一把推开!
    木门“哐”地向內撞开,刺玫的身影带著劲风衝进屋內,第一眼便看到了温羽凡。
    他站在屋子中央,脚下是碎裂的太师椅和从中断成两截的茶几,周围一片狼藉。
    而他身上……
    刺玫的瞳孔猛地收缩。
    温羽凡周身,正笼罩著一团翻滚涌动的漆黑雾气!
    那雾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像活物般缠绕在他身周,不断向內收缩、涌动,而隨著这收缩,雾气似乎正在……减少?
    一丝一缕地,没入温羽凡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闭著眼,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胸膛微微起伏,提尔战纹的金光已经黯淡下去,唯有丹田位置,似乎有极淡的幽蓝光芒在深处一闪即逝。
    刺玫心口一震,大惊失色:“先生!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温羽凡睁开了眼。
    那双眼底,幽绿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深邃。
    他抬起手,隨意地抹了一下嘴角——那里,似乎沾了一点极淡的……黑色?
    最后一缕黑雾也顺著他的指尖钻入皮肤,彻底消散无踪。
    屋內重新变得安静,只有刺玫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手中长刀映出的冰冷月光。
    温羽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刺玫,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如常:
    “不用惊慌。”
    他伸手,將一旁掛著的外套扯下来,披在肩上,动作隨意得仿佛刚完成一场寻常的锻炼,“已经结束了。”
    刺玫站在原地,握刀的手还保持著戒备的姿態,却微微颤抖著放了下来。
    看著先生毫髮无损的模样,那悬了许久的心终於重重地落回胸腔,紧绷的肩膀也隨之鬆弛下来。
    是真的结束了。
    先生说的没事,就是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將长刀缓缓归鞘,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过屋內狼藉的一切,最后落在那个敞开的、空空如也的乌木盒子上。
    它静静地躺在碎裂的茶几残骸旁,盖子被甩在一侧,铜条黯淡,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先生……”刺玫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褪的沙哑,她指了指那个盒子,“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如此可怕的东西,连那股涌出的鬼气都令人心惊!
    它到底是什么?
    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温羽凡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却转瞬即逝。
    他没有告诉刺玫那些关於“鬼物”、“无实体攻击”、“怨念侵蚀”的凶险真相,更没有提及自己如何用怨念之力將那鬼影的核心(那团凝聚了极致怨毒的阴鬱浊流)生生吸收、吞噬、炼化,如同进食一般,將其化为自身怨念之力的养料。
    这过程,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出一丝荒谬与……略带寒意的饱足感。
    对刺玫说,实在太骇人听闻了些。
    “一盒外卖。”他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刺玫愣住了。
    “外……外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荡荡的盒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先生,您是说……那是……外卖?”
    那几乎掀翻半个屋子的恐怖鬼影,那森森鬼气,那非人的嘶吼,那能腐蚀木桌的阴鬱之力……是外卖?
    温羽凡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頷首,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
    他转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夜色,望向京城深处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
    窗外,夜风重新变得温和,蝉鸣声隱约传来。
    “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温羽凡的声音淡淡响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与沉凝,“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幕后黑手在哪里了。”
    刺玫一怔,心头陡然一凛。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找到线索了?
    就在温羽凡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內深处,那道在不久前基因锁三阶解锁时获得的、名为“睚眥必报”的血脉能力,悄然无声地……
    运转了。
    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生命本源印记,如同被炽红的烙铁铭刻在灵魂深处,无视了空间与距离,无视了任何可能的遮掩与隱匿,被牢牢锁定。
    那个印记的主人,將恐怖的鬼物放入乌木盒中,通过金满仓递出这份夺命的“战书”的傢伙……
    很可能就是害死陈墨,並搅动这京城暗流的真正幕后之人。
    不管对方藏身於京城何等的深宅大院,何等的权力中心,何等的重重保护之下……
    此刻,已被他锁定。
    睚眥必报。
    “无论你藏在天涯海角,无论用什么手段隱匿,都已无处可逃。”
    温羽凡站在窗前,身形静止,唯有眼底深处,有极其幽暗的冷光,在夜色中无声地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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