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院墙外传来他刻意提高的咒骂,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也像是在撇清什么。
    那扇被摔上的门还在微微颤动,震落了门框上方积年的一缕灰尘。
    温羽凡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乌木盒子上。
    盒面漆黑如墨,铜条暗哑,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硬幣在他指间转了最后一圈,停下,冰凉的触感贴合著指腹。
    很快,门又被轻轻推开。
    刺玫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宽鬆训练服,袖口和裤腿依旧有剪开的痕跡,露出里面缠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纱布,左肩最重的那处血色已经洇透了最外层绷带,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暗红。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再无半分虚脱后的空洞,只有一种经歷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冷静。
    那冷静中,又裹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担忧。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温羽凡身上,而是径直钉在了那个乌木盒子上。
    “先生,”她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迴避的坚定,“那个盒子,不要开。”
    温羽凡抬眼看她。
    刺玫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上前一步,站在茶几侧方,像是用身体挡在温羽凡和那个危险源之间。
    她垂下眼帘,看著乌木盒子,眉头紧紧蹙起:“金满仓的话,我听到了。他说打开就会死。”
    温羽凡静静地看著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渗血的肩头,又移回她执拗的眼睛。
    他看得出她话里的真诚,也看得出那下面更深的东西——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我可以选择不开。”温羽凡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刺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转瞬即逝,因为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未尽之意。
    “可是,”温羽凡继续道,指间那枚硬幣无意识地往掌心按了按,“好像又没有选择。”
    刺玫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追问,温羽凡却先问了:“知道对方为什么让金满仓送这东西过来?”
    不待刺玫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像在剖析一局无关紧要的棋:
    “金满仓是什么人?贪財,怕死,精明,但本质上,是个可以被利用的蠢货。他刚才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贪慾也好,恐惧也罢……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向乌木盒子,却没有碰到它:
    “对方太了解金满仓了,甚至精准掌握住了他对我还残留著那一丝微妙的感情。知道他一定会把『打开必死』这个信息,原原本本,或是添油加醋地带给我。”
    温羽凡的目光从盒子上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那里还有十几具尸首安静地躺著,血腥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縈绕。
    “为什么?因为他们就是要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杀死陈墨的手段。”
    刺玫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下意识地看向盒子,那个黑漆漆的物件,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口吞噬生命的深井。
    “想要查到陈墨死亡的真相,想知道幕后是谁,想知道那张遍布京城的网究竟由谁操控……”温羽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裹著冰,“我就必须打开它。否则,线索断在这里,陈墨死得不明不白,一切回到起点。”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刺玫,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燃烧著某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这是陷阱。精心设计、引我入局的陷阱。”他的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但也是,必须接下的战书。”
    刺玫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明白了,先生什么都清楚,清楚这是死局,清楚打开可能就意味著死亡,但他还是选择要打开。
    因为对陈文远的承诺,因为那笔不得不报的仇,因为那些潜藏在黑暗里、必须被揪出来的东西。
    一股寒意从她沾著血的绷带下蔓延开来,比深夜的风更冷。
    “但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让它保持平稳,“一旦打开……就可能死。”
    温羽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乌木盒子冰冷的边缘。
    那触感光滑而沉凝,铜条的稜角硌著他的指腹。
    “我不会。”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確定不过的事实。
    刺玫却没有因为这篤定而鬆口气,反而胸口更堵得厉害。
    她看著温羽凡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哪里来的信心?
    金满仓说打开必死,连宗师境的陈墨都著了道。
    先生他只是在不顾一切地蛮干……
    下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让我来。”刺玫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决,“先生,让我来开。”
    她不再看那个盒子,而是直视温羽凡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决绝与炽烈:
    “刀,就该为主人开路。”
    温羽凡微微一怔。
    他看著刺玫——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经歷过逃亡、搏杀、被他亲手包扎过伤口、刚刚闯过生死关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身上还带著未乾的血,眼底还藏著初涉生死的余悸,却要抢著去碰那个號称“打开必死”的东西。
    因为他是她的先生,她的主人,是她存在的意义和必须要守护的人。
    温羽凡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弧度,而是真正地、从眼底透出一点暖意,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漏进一丝冬日的阳光。
    “没那个必要。”他说,语气甚至有些轻鬆,“我肯定,我不会死。”
    刺玫愣住了。
    她看著温羽凡,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勉强或说谎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篤定,仿佛他真的已经提前窥见了结局。
    因为那个秘密,他暂时还无法对任何人说。
    当他的灵视无法看透乌木盒子的剎那,当他意识到金满仓带来的可能就是杀死陈墨的关键时,他没有惊慌,反而在心里迅速向那个存在已久的“系统”发起了询问。
    几乎是同时,淡蓝色的对话框便在他的意识视野中浮现,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物品分析:不明能量容器。开启后,对宿主温羽凡致死概率:0%。可能造成轻微精神衝击,影响可忽略。】
    致死概率,0%。
    这就是他全部信心的来源。
    冷静,客观,不容置疑。
    但他无法对刺玫解释这一切。
    系统是只属於他的秘密,是他最根本的倚仗,也是他无法分享的孤独。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安心,然后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退远一点,刺玫。”
    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盒子里的东西——虽然不会杀死他,但那“轻微精神衝击”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有能量外泄波及附近,他不確定。
    在系统的“肯定”之外,他依然保持著最谨慎的底线。
    刺玫咬了咬嘴唇,心头的担忧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衝动仍在翻涌。
    但温羽凡的命令,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心里再不理解、再不愿意。
    “是,先生。”她低声应道。
    她最后深深看了那乌木盒子一眼,又看了温羽凡一眼,目光里交织著担忧、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带著沉重,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推开门,站在门槛外,却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迴廊的柱子后面。
    那里离屋子有七八步的距离,是温羽凡说的“远一点”,但她的刀已经无声出鞘,隨时准备著,如果那盒子爆发出任何危险,她会在第一时间冲回来,用她的命,替先生挡下所有。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室內灯光摇曳,温羽凡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显得有些寂寥。
    刺玫贴著冰凉的廊柱,紧紧盯著屋內。
    她看到温羽凡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到他把手放在了乌木盒子的盖子上,看到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姿態从容得仿佛要开启的只是一个寻常的首饰匣,而不是可能蕴含著宗师之死秘密的危险物品。
    她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夜里的虫鸣。
    先生,你一定要没事。
    她在心里默念,牙齿咬著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刚才战斗残留的。
    屋內,温羽凡的指尖终於搭上了乌木盒子的盖沿。
    冰凉的触感传来,和系统给出的安全判定一起,构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从容。
    他甚至没有再运转灵视去確认——0%的致死概率,他完全信得过。
    但他还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刺玫隱匿的柱影,淡淡道:
    “再退远些。”
    刺玫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知道先生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也知道先生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那种將最重要的守护对象独自留在危险源旁边的违和感,像爪子一样抓挠著她的心。
    然而,温羽凡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她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再次移动,沿著迴廊,一步,两步,三步……退到了更远的角落,直到身影几乎完全融入柱子和阴影的交界处,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紧绷的轮廓,和一柄反射著微弱月光的刀。
    看刺玫远离了些,温羽凡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的手,稳稳按在乌木盒上。
    这战书,他接了。
    庭院寂寂,风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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