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圣殿之中
    显然,云神们对空气的掌控並不会因为场所的改变而消失。
    沉入深海之后,土地云、雷电云与龙捲云依旧凭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一或许也是它们远古时代对这座神殿的记忆使然,无意识地找到了金字塔內一处仍贮有部分空气的中空地带。
    然后,它们一头撞了进去。
    轰然巨响中,大量的海水在水压驱动下涌入金字塔破裂的缺口,但没过多久,又被倒塌的楔形石块与狭窄的通道结构逐渐堵住,使得宝贵的空气不再继续外泄。
    与此同时,三只缠斗在一起的传说宝可梦在遗蹟內部仍在持续廝杀著,它们的衝突进一步加剧了外壁的坍塌,反倒让那道裂口被碎石彻底封死。
    见此情景,约格斯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一切尚在预料之中。
    在停稳的升降舱內,他开始操作那个指示灯已完全熄灭的控制面板。
    按钮早已没有了灯光反馈,全靠老人凭著数年前的记忆在黑暗里摸索著盲按。
    他先是完成了升降舱与水下部分的对接固定,隨即开启了两者之间的隔水层,海水被气压排出的沉闷低响隔著舱壁传来。
    等到內外压力平衡的指示声音微弱地响起后,他试著推开內门一不出意外地卡住了,锈蚀的铰链和门框死死地咬在一起,害得约格斯得用那副老骨头使劲推拉,才勉强开启。
    这里连接著海底遗蹟的另一个入口。
    通道旁堆著几瓶当年搬运黄金的工人留下的备用氧气瓶,约格斯没有嫌弃上面滋生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菌落,挑了瓶剩下较多的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不过以这个遗蹟的深度,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这玩意儿的作用恐怕也就只是让死亡来得稍微慢那么一点。
    寻找土地云它们的位置並不难。约格斯很快就沿著打斗声的方向找了过去。
    那三只精灵穿过了金字塔原有的通风井,顺著通道跌入了更深处的副室,距离歷史学家计划中的祭坛只剩下一步之遥。
    贤者鬆了口气,看来它们没有像预案里最坏情况那样掉进海底迷宫—一这意味著实现目標的方式並不会太难。
    顶著三尊暴怒神只不断摧毁墙壁的轰鸣声,约格斯高高地举起便携手电筒,一步步走近。那束光圈在这座庞大的金字塔里,简直跟一根蜡烛没什么区別。
    “土地云把它们引向左边的祭坛。”
    抵达神只们身前的同时,歷史学家高声喊道。
    渺小的光柱先是精准地照向土地云那双已经充血通红的大眼,隨即晃向了通往祭坛的通道。
    丰饶之神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直到这个时候,它已经被迫拖著未愈的伤体,与宿敌展开了一场漫长的、以一敌二的苦战,还因为约格斯的命令,强行以重伤为代价,拖著两个对手沉入这不见天日的深海。此刻精疲力尽之下,几乎是被雷电云和龙捲云压著打。
    所幸那两只传说精灵彼此之间也素来不合一看到土地云陷入劣势后,它们互相掣肘的小动作反而多了起来,倒也给了土地云一点喘息的余地。
    然后,这个该死的训练家的指示又来了。
    饱受折磨的土地云下意识地感到一阵不耐。
    自打它被等离子团从封印中唤醒、在与约格斯的对战中落败被收服之后,被派出去进行的几场对战,居然一次都没有贏过。
    这个歷史学家虽然对自己这只传说宝可梦的习性了如指掌,却似乎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些知识转化成切实的胜利。不管是面对阿戴克、哈奇库,还是此刻面前这两个手下败將—一土地云明明每次都掌控著远远超越对手的力量,可每一次,那本该唾手可得的胜利,都从指缝里溜走了。
    信任这种东西,若是无法妥善维护,消磨起来总是比建立容易。
    这世上並不存在没有条件的服从。精灵球对普通宝可梦来说或许是一道束缚,但对土地云这种层次的生命而言,绝非如此。
    约格斯看到了土地云的眼神。
    儘管没有什么更多的暗示,但他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他能给这尊丰饶之神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了。
    脑中闪回起自己第一次把土地云装进精灵球里的那种欣喜若狂,约格斯只觉得唏嘘。但这本就是『放逐陶片』此行的计划迟早会招致的结局。
    他甚至应该庆幸—一土地云居然能够容忍自己这样一个训练家,一直到现在这个时候。
    无论如何,此刻的这道命令,土地云还是遵守了。下一刻,那块一直被丰饶之神咬在口中的岩石石板,再次亮起厚重的土黄光芒。
    就在雷电云与龙捲云又一次因为彼此摩擦而分心的瞬间,数不尽的地刺钻破古代遗蹟陈旧的地面石板,如雨后春笋般齐齐扎出。
    “尖石攻击”。
    骤然遇袭的后两者自然暴怒无比。
    土地云这是抽了什么风?都狼狈成这样了,竟然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挑衅—这是嫌命长討打吗?
    不同於性情相对稳重的土地云,另外两位掌控天气的传说宝可梦並没有时不时钻进沙漠里休眠的习性。也正因为如此,即便它们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获得了更加理性的化身形態,但日復一日的同化,依然让它们的性格与各自伴生的气候密不可分。
    龙捲云如狂风一般狂放猛烈,雷电云则像雷霆一样暴躁极端。
    另一边,儘管土地云催动了石板,但它本身却並非岩石属性。那本就宛如风中残烛的体力,自然用不出“尖石攻击”全盛时期的威力。
    然而,这招毫无疑义地引燃了宿敌们的怒火。
    也正是在这同一刻,土地云翻转它那腾云驾雾的身躯,一招假动作晃过雷电云,在面前那片刚刚升起的地刺上重重地拍了一掌。
    “急速折返”!
    在碎石扬起的烟尘中,丰饶宝可梦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反向弹射,向祭坛的方向远遁而去。
    而约格斯则在等著。
    作为渺小的人类,他侧身躲在通道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听著祭坛方向传来的那源源不断的轰鸣。
    那是三尊神只的声音—一岩石砸进地面的闷响,雷电撕裂空气的尖啸,狂风撞击墙壁的咆哮。
    每种声音都代表著一种古老的力量,每种力量都曾在合眾的天空下书写过属於自己的神话。而他一个埋首故纸堆的歷史学家,此刻只能蜷缩在三种力量交匯的边缘,等待著它们替他完成最后一招棋步。
    没过多久,祭坛的地板开始了震动。
    不同於土地云它们战斗造成的动静,约格斯能感觉到那股震颤从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靴底、
    脚踝、膝盖,一路攀爬到心臟跳动的胸膛。
    这座神殿曾经见证过无数祭祀仪式,承受过无数祈祷与献祭,自然经过了独特的设计。
    就像是『城防师』设计的等离子团城堡一样,即便这里所有的未知图腾已经人去楼空,其本身用来匯聚能量的建筑结构也会像歌剧厅的回音壁一样,將其內涌动的过盛力量引流向祭坛的中心一只不过这样强行的引导,会大幅损耗建筑本身的耐久罢了。
    但没有人会谴责歷史学家现在这种破坏性的行为——毕竟这座神殿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是一座废墟了。而如今,三尊传说宝可梦的乱战將会將它再度唤醒。
    能量开始溢出了。
    先是土黄色,从祭坛正中的石砖缝隙里渗出来,形同陈年的泥浆。接著是蓝白色,带著啪作响的电弧,在土黄色的边缘不断跳跃、撕咬。最后是代表著龙捲云的紫绿色,虽然不如前两种浓烈,却最不安分,缠绕著两者,像一条试图同时勒死两头宿敌的饭匙蛇。
    三种属性的能量在空气中撕咬、融合、蒸腾。直到祭坛正中央凝聚出一道粗壮的、脉动著土黄、蓝白与紫绿三色光流的光柱。
    那光柱很亮。
    非常亮。
    亮到即便隔著眼脸,也能在视野里灼出一片残留的色斑。亮到金字塔內数百年来未曾被照亮的每一道裂纹、每一块砖缝、每一行祭文,都在这一瞬间纤毫毕现,像被闪电剖开的尸体一般。
    是时候了。
    约格斯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穿过几乎已经成为瓦砾堆的祭坛残骸,踏碎的石板在脚下嘎吱作响。
    手电筒早就不需要了。他把那根已经毫无意义的棍子扔在地上,塑料外壳撞击石板的声音被能量的嗡鸣吞没,连一声脆响都没有留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材质古朴的镜子,双手捧著,朝向光柱。
    镜面很凉——正是超过千年歷史的金属该有的温度。
    他举高镜子,调整角度,对准。
    镜面没有发光。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特效,也没有飘扬起来自传说时代的旋律。它只是安静地承接了那道从祭坛涌出的、由三种属性能量交织而成的光束,然后—一將其折返。
    这才是“现形”的真正含义。
    镜子本身不拥有力量,但它足够光滑、足够忠诚,能够把神话最不愿面对的那一面,原封不动地反射回神话自己的脸上。
    约格斯想起阿克罗玛的话。那傢伙说,镜子不会发光。光从物体身上来,经镜面反射,再被观看者的眼睛採集。
    现在,这道光的来源是三尊云神。
    而观看者,也正是它们自己。
    雷电云。
    龙捲云。
    土地云。
    上一秒还在生死相搏的它们,究竟在光柱中看到了什么呢?
    约格斯是歷史学家。他通读过古王国所有未被焚毁的文献,翻遍了丰饶之祠里留下的每一片未被虫蛀的竹简。
    他知道人类是如何用一代代的祈祷与崇拜,將无数种强大宝可梦凶狠的脸庞驯化为庄严的神像,將暴虐无常的天象压制为偶尔行善的守护者。
    但他也知道一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其实从未消失过。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像这座金字塔沉入海底一样,沉入了三尊云神意识的最深处,等待著被重新打捞的一天。
    而那面镜子所做的,就是打捞。
    和魁奇思对这座金字塔曾经做过的事情一样。
    倒影本身不会吸走灵魂。但它会让你看见,你一直试图遗忘的那张脸。
    光柱开始扭曲了。
    三种顏色的界限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水里搅动了墨汁。土黄、蓝白、紫绿,三种色彩开始旋转、融合、分离,然后再度旋转,再度融合。
    祭坛中央传来三声不同的吼叫。
    那已经不再是愤怒了一而更接近於恐惧。
    “这才是我在文献里读到的你们。”
    光芒逐渐消散,歷史学家的声音在归於沉寂的祭坛里迴荡。
    龙捲云不再是庄严的神像化身。它的身躯如鸟类宝可梦一般流线修长,翼展间裹挟著灰白色的风涡,每一根羽毛都像刀刃一样锋利。
    雷电云褪去了近似人形的外壳,矫健的长条形身体上分布著蓝紫色的鳞片,电光在鳞隙间游走,如血脉般奔涌。
    而土地云,那尊曾经被约格斯亲手收服的丰饶之神,此刻的形態变得像是一头已然甦醒的雷公—但却是完全相反的属性。它的四爪从云雾里探出,肩背隆起如山脊,土黄色的呼吸在无风的空间里翻涌起沙暴。
    咔噠一声。
    棕色的石板从它的身上掉了下来。弃之如敝履。
    三只刚刚获得全新形態的灵兽互相对视了一眼。
    但这个动作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兽性的世界里,並没有“可敬的宿敌”这种温情的概念。所存在的,只有野兽与野兽之间的残杀,领地与领地之间的碰撞,本能与本能之间赤裸裸的憎恨。
    下一秒,它们再次扑向彼此。
    战斗重新开始。
    在这一次的乱战中,没有招式,没有策略,没有千百年来被人类赋予的那些“理性”与“克制”。只有爪、牙、利刃、风暴和雷电—一三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远古凶兽,在祭坛上撕咬成一团。
    由於三只宝可梦的能量经过了现形镜的重新分配,土地云再也不復先前的劣势,但它的两名对手也同样获得了全新的姿態与能力,战斗无可避免地陷入僵局状態。
    约格斯后退了几步,弯腰捡起那块掉落在地的石板,又重新退回到通道入口附近。
    一切进展顺利,几乎顺利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但听著云神们灵兽形態廝杀的声音,他心里既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也没有什么歷史学家亲眼见证歷史的快感。
    只有疲惫。
    像一个终於写完最后一页论文的学者,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而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一这是约格斯加入等离子团之后,早已遗忘了很久的某种感觉。
    他把现形镜和石板收回怀里。镜面上还残留著能量经过后的余温,石板倒是毫无变化一被土地云用力咬了那么久,竟然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继续打吧。”他低声说道,声音淹没在祭坛上爪牙碰撞的轰鸣里,“等你们打够了,装置就能攒够能量了。”
    现形镜世代被收藏在內陆的丰饶之祠里,就算曾经和这座海底神殿有过什么交集,后者的建筑结构也不可能专门为它设计什么改动。祭坛上出现的那道光柱,单纯只是一个副產品罢了。
    隨著灵兽状態下的三尊云神继续爭斗,那道聚集能量的光柱必然会重新亮起。
    而这一次—它將会发挥它本来的功能。
    通道深处传来回应歷史学家的声音。
    一声悠长的、像是从地心发出的嘆息,穿过层层石壁,穿过千年的寂静,缓慢地、沉重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需要旋律宝可梦的歌声,也不需要未知图腾的“觉醒力量”。
    金字塔,已经开始甦醒了。
    而当这座海底神殿再度浮现在合眾东侧的海面之上时,前所未有的风暴,將会降临於这座神殿曾经庇佑的土地。
    唯有真实的王者和真实的英雄,才能化解这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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