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瀛洲郡。
    一辆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雪千寻望著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眉头微微蹙起。
    盛夏的瀛洲城,笼罩在一片闷热的烟雨中。
    雨丝细密,不是春日那种缠绵,而是夏季特有的、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雾气。
    整座城像被一层灰纱蒙住,连海的方向都辨不分明。
    马车前后,十余名黑衣护卫沉默地骑马跟隨。衣袍上绣著幽冥殿的暗纹——那是殿主亲自拨给她的近卫。
    雪千寻放下车帘,靠回软垫。
    她此行並没有隱藏行踪。
    幽冥殿圣女、殿主义女——这个身份,在北雍地界,没有人不知道。
    汪直的求援信送到归山,义父批了,她便来了。不是为了汪直,是为了那座城。
    当然,她想得更多的是离开。
    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圣女殿下,快到了。”车外,护卫统领低声稟报。
    雪千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眉心——那里,小白给的紫发所化流光已然沉睡。此行是去瘟疫之城,她需要它的保佑。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两侧门户紧闭,偶有窗缝里透出熬药的苦香,与雨水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头髮紧。
    街头不多的百姓远远避让观望,目光敬畏而好奇。
    幽冥殿圣女亲临——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城。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候著。
    汪运春。瀛洲城实际掌控者,东海海盗王汪直的儿子。
    他如今的衣著不像个统领,倒像个土財主。穿著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繫著金丝玉带,脸上却蒙著一块厚实的丝巾,只露出一双眯缝眼。
    手里还捏著一只绣著药草纹样的香囊,时不时凑到鼻下猛吸一口。
    他身后站著两名隨从,同样蒙著脸,一人撑伞,一人手里举著薰香炉——活脱脱跟送葬似的。
    马车缓缓停下。
    雪千寻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圣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汪运春躬著腰,声音隔著丝巾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雪千寻淡淡道:“汪统领,瀛洲城的瘟疫,已经严重到要蒙面见客了?”
    汪运春连忙扯下丝巾,又觉得不妥,重新捂住,尷尬地笑了笑:
    “这个……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圣女您千金之躯,万一染了病气,小的担待不起啊!”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身影快步奔来。
    “小姐——小姐——”
    那嗓音粗獷,乍一听像个男子。
    “小青。”
    雪千寻一眼便认了出来,眉目间浮起一丝柔和。
    小青走到近前,眼圈已红,声音也哑了:“您可算来了……”
    “哭什么呢?”雪千寻笑著摸摸她的头。
    小青抹了抹眼角,转头瞪了汪运春一眼,又转向雪千寻,“小姐,咱们走吧,別在这儿跟他耗著。”
    汪运春被小青一呛,脸上有些掛不住,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訕訕地拱手退到一旁。
    雪千寻招呼小青上车,吩咐道:
    “不去郡王府。去醉花楼。”
    “啊?”汪运春一愣,忙道,“圣女殿下,那怎么行?那地方……那地方可比不得郡王府!
    再说,醉花楼那片街区最近也报了十几个染疫的,不安全啊!”
    “本尊的住处,不需你来安排。”
    雪千寻的声音清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汪运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看了一眼马车前后面无表情的幽冥殿护卫,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旁,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那小的派人每日送去鲜果糕点……”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泥水。汪运春站在雨里,手里捏著香囊,脸上丝巾歪了半边。
    小青掀帘往外瞥了一眼,撇了撇嘴:“装模作样。上个月还大鱼大肉地摆宴席,也没见他被瘟死。”
    雪千寻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马车在醉花楼门前停下。
    如今的醉花楼,匾额早已经换成了“醉花居”。
    红漆雕花,飞檐翘角,依然当年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门前搭建了固定的布施粥棚。
    雪千寻下了马车。小青跟著跳下来,扯开嗓子就喊:“小六子!茶水糕点可备好了?小姐到了。”
    一个瘦小的伙计从后院窜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
    小青拉著雪千寻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小姐你不知道,那个汪运春,三天两头来打听您的消息。
    我说不知道,他还不信,非说要接您去郡王府住。呸,谁稀罕他那破王府!
    他爹汪直当年就是个海盗,装什么书香门第……
    听说他儿子更不是东西,才十二岁就学会仗势欺人了。上个月在街上还想抢人家小姑娘——
    好在有北雍城派来的监军,汪家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
    那小姑娘的爹一嗓子喊来监军的人,汪家那小子嚇得连滚带爬跑回了府。”
    雪千寻没有接话。
    南宫墨轩虽是谋朝篡位,但治理北雍还是尽了心力。
    或许……
    他只是为了竖立仁君的形象……
    顶楼那间最里侧的房间。
    这是多年前的旧居,自她住过以后便无人再用,日日打扫,只为她留著。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茶桌上摆好了茶水糕点,窗外,雨还在下。
    雪千寻走到窗前,推开窗。湿润的风吹进来,带著雨水和海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楼下。
    青石板路两侧,老铺子的屋檐伸出来,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对面的铺子大门紧闭,在细雨中逐渐朦朧。
    时光仿佛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十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窗外也下著细雨。
    街对面的屋檐下,蹲著一个小乞丐。衣衫襤褸,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
    他缩在屋檐下,手里攥著一个馒头——是从她让人在街头布施的粥棚里领的。
    他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她当时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那种感觉很奇怪。
    淡淡的忧伤。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南宫安歌。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太乙山中偶遇,紫云学院求学,黑水城重逢,逃离醉仙阁地牢,雪原冒险,还有“迴风峡”半载的朝夕相伴……
    不知不觉,经歷了这么多。
    但,现在,他在哪里?
    不知不觉,泪水无声滑落。
    “小姐?”
    小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哭了?”
    雪千寻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是湿的。
    “没事。”她轻声说,“风吹的。”
    小青看了看大开的窗户,又看了看她,没有拆穿,只是嘆了口气,將一杯热茶递上:“小姐,先喝口茶吧。您一路上辛苦了。”
    雪千寻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她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目光落在远方,许久未动。
    窗外雨声沙沙,仿佛將那一瞬间的失態彻底掩盖了过去。
    然后,她忽然开口:“小青。”
    “嗯?”
    “你相信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就是信他吗?”
    小青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我可不懂。能让小青信的,只有小姐。当年你把我留在醉花楼,说我性子直,走不了江湖,不如在这儿给穷苦人做点好事——我信了。”
    雪千寻没有否认。
    她低声又问:“可记得慕白?”
    小青咯咯一笑:“就是那位喜欢吟诗作对,自认为风流才俊天下第一的慕白公子?”
    雪千寻点点头。
    “他不会……”小青一脸讶色,“不会是喜欢上小姐了吧?”
    雪千寻摇摇头。
    慕白。那个曾经的幽冥殿金牌杀手,那个对自己衷心无二,甘心默默无闻做自己护卫的人,那个……
    从义父手中抢走安歌的人。
    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因为那日,她要衝出去替安歌求情。慕白说没有用。但他又说义父那一剑,不会杀安歌……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对安歌这么好?当年在仙门山东麓,明明是他带队拦截安歌一家。
    她问过他。
    他只说:“天意如此。”
    何为天意?他不说。
    她有时候也怀疑这是慕白在对自己示好。甚至还问过他,是不是爱上了自己?
    没想到他笑了,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说:“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慕白的故人?她不知道。
    但她凭直觉相信他。
    他救下了安歌。
    可是——
    “为何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雪千寻喃喃自语。
    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不知道安歌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不知道他醒了没。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姐,您信他,是因为他真的可信,还是因为……您只能信他?”
    雪千寻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小青。小青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因为……我只能信他。
    她心里知道,小青说得对。
    除了信慕白,她还能信谁?
    “那就信他,切莫多想。
    想多了,心更乱。”她说。
    窗外,雨还在下。
    风从海上来,吹动窗欞,发出低沉的呜咽。
    小青没有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雪千寻一个人,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声。
    她的指尖停在眉心,轻轻地揉了揉,然后闭上眼。
    她只有一个念想——
    安歌,你一定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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