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闭眼的人只觉天地一片沉静。
    睁眼的人瞠目结舌——
    花停了。
    花瓣悬在半空,每一片都被薄冰包裹,定格在绽放的瞬间。
    最近的已在南宫安歌眼前尺许。
    但全都停了。
    像一幅被冻结的画。
    整片湖面的温度骤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水底升起,湖面的水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芦苇丛中的水鸟僵在原地,翅膀张开,却飞不起来。
    城头上的守军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可现在是初夏。
    湖泽丘陵间的雾气开始凝结,一片一片的冰晶在空中飘落,落在水面上,没有融化,而是结成一层薄冰。
    冰面从远处向湖心蔓延,咔咔作响,像巨兽在冰层上行走。
    高台之上,庄梦蝶的笑容瞬间凝固,手指停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她识海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声音低不可闻,“极致水灵根的势?”
    沧澜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水行之势的冰寒形態——
    寒渊子与之相比,相形见絀。
    但靠近的气息不过证道境。
    一个证道境的修士,怎会有如此强大的势?就算他自己站在立道境中期,也不可能冰封千尺。
    他看向湖面入江口的方向——那里,雾气最浓,寒意最盛。
    玉霄真人站在城头,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认出了那股寒意。那是太和山洞天福地感知过的寒意。
    当年他突破问天境时,为了阻止幽冥殿夺取太和山,提前出关,走火入魔——
    是这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化解了危机。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非比寻常。
    此刻,湖面的变化让他彻底释怀了。这座城——
    终於等来了它的援军。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冷,带著一丝喘息,带著一腔怒意:
    “欺负我兄弟。问过我没有。”
    南宫安歌睁开眼。他看到了那些悬停的花瓣,看到了那些凝固的风。嘴唇动了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小舅……丰哥。”
    识海中,灵犀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难得的肯定:“此人修为不错,能救主人。”
    小虎却哼了一声:“这人喜欢装,不靠谱。”
    灵犀没有接话。
    小虎又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当年……”
    “快闭嘴。”灵犀第一次如此性急,“能救主人就行。”
    小虎悻悻然,小声嘀咕:“行吧,行吧,看他装……”
    雾气中,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林瑞丰。
    衣袍上还掛著极北的冰霜,长发散乱,面色苍白,显然是一路疾驰。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一眼南宫安歌。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鲜血染红了冰面。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杀意。
    寒意从他脚下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成霜。
    他走到南宫安歌身侧,蹲下身。没有寒暄,没有安慰,没有废话。
    “你歇著。”
    林瑞丰的声音很平静,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剩下的,交给我。”
    南宫安歌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能打”。但他知道那是假的,只能点头。
    林瑞丰站起身,转身面对南宫墨轩和庄梦月。
    他右手缓缓抬起。冰层之下,湖水开始翻涌——不是涌动,是咆哮。
    湖水从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遇寒即成冰晶,数不清的冰晶在他身后凝聚、旋转,匯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冰蓝色风暴。
    不是水幕,是冰幕——由亿万冰晶组成的、极寒锋利的冰幕。
    寒意更甚,整片湖面都在颤抖。
    高台之上,庄梦蝶的脸色瞬间铁青。她的手掌猛地拍在栏杆上,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林瑞丰!这是南宫安歌与陛下的对决——你插什么手?真当我北雍无人吗?”
    她转向沧澜子,厉声道:“沧澜子!你还等什么?他们要混战,那就混战!北雍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沧澜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墨轩身上,等他的命令。
    南宫墨轩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没有看庄梦蝶,而是看著林瑞丰,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冰幕,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兴致。
    “混战?”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湖面,“不必。”
    他顿了顿,剑尖轻轻点了点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朕说过,今日是朕与他的对决。他来个帮手,无妨。朕若下令围殴,那是朕输不起。”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朕……输得起。”
    庄梦蝶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此刻,陛下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
    林瑞丰看著南宫墨轩,眉头微挑,低声对身后的南宫安歌说:
    “这货……还挺能装。”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他在闭目调息。
    林瑞丰不再废话,踏前一步。冰幕在他身后流转,无数冰锥缓缓凝聚成型,蓄势待发。
    南宫墨轩看著他,剑尖斜指冰面。
    “寒江暮雪,天地皆白。”
    南宫墨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吟诵一句旧诗,“朕……本以为这一招用不上。但你来……正好。”
    雪落。
    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每一片雪花都不是水的凝结,而是剑意的具象——澄澈、冰冷,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寂静。
    雪落在冰幕上,没有融化,也没有融合。但那些蓄势待发的冰锥却无声消融。
    林瑞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极寒之力本应与雪同源,但此刻,他的冰幕不再扩展。雪压住了它的攻势。
    寒意仍在,但那种从极北带来的、碾压一切的凛冽,被一层一层剥掉了。
    不是败了,是平等了。
    林瑞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回来第一次使出极寒之力,本以为是“碾压”——没想到遇到了对手。
    更麻烦的是庄梦月。她的剑始终没有离开南宫墨轩身侧三尺。花瓣从剑尖飘出,无声无息地融入雪中。
    那不是普通的花——
    每一片花瓣飘过,林瑞丰的脑海中都会闪过一丝恍惚。但不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南宫墨轩暗惊,微不可察地看了庄梦月一眼:
    南楚的修士都这么逆天了吗?还是花的“魅惑之力”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林瑞丰也在风波谷修心过。心境虽不及南宫安歌,却可抵御初级的花之魅惑。
    庄梦月亦有感应,回望了南宫墨轩一眼。二人心意相通,剑意更浓。
    雪花越来越密,恍惚的频率越来越高。冰与雪碰撞,湖面炸开无数道裂纹,冰屑与雪花齐飞。
    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林瑞丰口中抱怨,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南宫安歌能听见:
    “本想回来装一下,怎就遇到这么难缠的傢伙?”
    南宫安歌依然没有回答。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虎翻了个白眼看著灵犀。
    灵犀无语。
    林瑞丰一边维持冰幕,一边飞快地转著脑子。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他的灵力虽然比南宫墨轩浑厚,但庄梦月的花一直在消耗他的心神。
    拖久了,他吃亏。
    必须换个路子。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对並肩而立的身影——南宫墨轩与庄梦月。
    双剑配合,心意相连,默契得像一个人。
    夫妻。双修。
    林瑞丰的嘴角微微扬起。你敢乱我心神,我就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陛下,我听说——你这王位是抢来的?”
    南宫墨轩的剑势微微一滯。只有一瞬,但林瑞丰感觉到了。
    “谋权篡位,逼走亲爹。帝王之路,果然不简单啊。”
    林瑞丰的语气很隨意,像在聊家常,“只是不知道,陛下如此心狠,对身边人可有真情?”
    南宫墨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的剑没有乱。
    “朕的剑,不乱。”
    他的声音很冷。
    林瑞丰耸了耸肩:“行,您心志坚。”
    他的目光转向庄梦月。
    “皇后娘娘,我听说——您跟陛下是双修?”
    庄梦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古往今来,帝王家哪有什么真感情?利益而已。”
    林瑞丰嘆息一声,情真意切,带著一丝惋惜,“唉!您说您图什么?
    双修怎能当真?您这皇后……名不符实啊!”
    庄梦月的剑尖微微一颤,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
    林瑞丰心头一喜——有戏。
    但南宫墨轩的声音立刻响起:“月儿,稳住。”
    庄梦月深吸一口气,剑势重新稳定。但她眼底的那一丝波澜,没有完全消散。
    “哪个帝王不是既爱江山又爱美人,后宫佳丽三千,风流倜儻?”
    林瑞丰不依不饶,“皇后娘娘,您觉得您能是最后一个?等新妃入宫,您这旧人就得靠边站囉。”
    他顿了顿,声音又重了几分:
    “只怕他君临天下之日,就是你噩梦开始之时。”
    庄梦月的剑尖猛地一颤。
    林瑞丰语气更坚:“皇后娘娘,您以为您是陛下的唯一?您不过是陛下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回鞘了。”
    南宫墨轩的脸色铁青,厉声道:
    “林瑞丰,你给朕闭嘴!”
    “陛下急了?”林瑞丰笑了,“急了就对了。我说到你心坎上了?”
    南宫墨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被言语击中了软肋,而是这个林瑞丰太烦了。
    他的心境没有被攻破,但怒气在一点一点积累。
    “朕的剑,不乱。”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但你的嘴,太吵。”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庄梦月。她的剑尖微微颤抖——不是灵力不济,是心神被扰。
    花隱雪中,靠的是心意相通。
    此刻她的心乱了,花的效果大打折扣。
    南宫墨轩眉头一皱,低声道:“散花。”
    庄梦月应声散去花意——不是放弃配合,而是换一种方式。
    风势骤起。
    “雪”与“风”——都是南宫墨轩主导的剑意。雪花在风中翻飞,不再需要花的魅惑,只凭风雪的凌厉。
    林瑞丰暗喜:“风雪?老子的神魂就是在风雪中泡出来的!”
    然而——
    风吹在他的冰幕上,冰幕开始摇晃。他的灵力在风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一点一点被剥离。
    他开始后退。不是被碾压,而是被压制了,口中不忘抱怨:“今日出门没看日子,都什么鬼?”
    身后,南宫安歌的声音响起:“不是五行之力……是剑意。”
    林瑞丰一愣,脱口而出:“剑意是什么玩意?”
    他一直修炼的是五行之术——
    寒冰、水行、极寒之力,这些是他的全部。
    他从未涉足剑道。但此刻,他面对的“风”根本不是五行风术,而是剑意。
    五行之术的克制,对剑意无效。他的境界压制,对剑意收效甚微。
    林瑞丰鬱闷了。雪势剥夺了他的极寒优势,风势搅乱他的灵力运转。
    风助雪势,雪借风力。
    风与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
    他的冰幕在风中摇晃,灵力在风中被一点一点剥离。
    林瑞丰咬牙稳住冰幕,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陛下,您这风挺大——可惜啊,吹不散您心里那点愧疚。”
    “我听说——您那位皇兄,死得不太光彩?”
    南宫墨轩剑势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他没有接话。
    林瑞丰却不依不饶:“不知道,陛下夜里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您那位哥哥?
    他有没有站在您床头,看著您?
    有没有开口问您一句——『弟弟,这皇位,坐得舒服吗?』”
    南宫墨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剑没有乱。
    “我要是有个亲哥哥疼爱,多好!怎会想著去害他?这事天下人知道吗?”
    “闭嘴。”南宫墨轩的声音很低。
    “您大哥的儿子呢?那个小世子,今年该有十几岁了吧?
    他去了哪里?死在哪座荒山里?陛下,您还记得他的脸吗?”
    “朕说闭嘴!”
    南宫墨轩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剑不再稳定——不是剑意乱了,是心乱了。
    压在心底深处的愧疚、恐惧与不安,被林瑞丰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撕开,晾在阳光下。
    他知道林瑞丰是在故意激怒他。
    但知道,不代表不在乎。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挡得住一句,挡不住十句;
    挡得住十句,挡不住百句。
    “您大哥临死前,有没有看著你说过什么?”林瑞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比如——『弟弟,你好狠』?”
    南宫墨轩的脸色铁青。
    雪势暴涨,风势狂乱。
    他的剑不再稳定。不是剑意乱了,是心乱了。
    林瑞丰感觉到冰幕上的压力骤减,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成功了。
    南宫墨轩的剑,开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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