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追问。
    “外媒报导里的死鱼照片,你们怎么解释?”
    苏哲看向林锐。
    “放图。”
    大屏切换。
    左边是外媒文章配图,右边是原始图片库截图,拍摄时间,地点,摄影师署名,图片编號全部列出。
    死鱼照片来自三年前外省一处养殖塘缺氧事故。
    江豚照片背景里的塔吊,来自京州东岸旧码头,去年已经拆除。
    盘古图像模型把抠图边缘,光影方向,背景復用点標出来。
    媒体区安静下来。
    艾琳的摄影师试图把镜头往下移,本地媒体的长焦立刻对准了他。
    苏哲没有提高嗓门。
    “质疑政府,可以。监督工程,欢迎。但拿旧图,假图,移花接木的图做环保报导,这不是监督,是生意。”
    有记者追问。
    “京州会起诉吗?”
    “会。”
    苏哲接过林锐递来的文件。
    “境外平台,蓝湾自然基金会,参与传播的帐號,分別走法律,监管和公开澄清程序。该讲道理讲道理,该算帐算帐。”
    程度站在台下,低声对林锐说。
    “这话听著比我抓人还像抓人。”
    林锐把手机收起来。
    “您抓人是本职,苏市长抓人是配套服务。”
    四点以后,热搜开始反转。
    京州无人机拍到江豚家庭群。
    死鱼照片为三年前旧图。
    蓝湾基金会证据来自网友。
    省生態环境厅隨即发布通报,確认西岸水质优於歷史同期,施工噪声在控制范围內,未发现江豚异常死亡和大规模鱼类死亡。
    苏哲站在江边,接到沙瑞金电话。
    “处理得不错。”
    “书记,是数据帮忙。”
    “別把话说轻了。今天贏,是因为底子乾净。以后也要乾净。”
    “我记著。”
    沙瑞金停了一会儿。
    “史萍同志会安排宣传口配合澄清,田国富那边也在看蓝湾基金会。”
    电话掛断后,程度走过来,把一份新材料递给苏哲。
    “三百万查到了,走公益諮询公司,最后接到恒隆內地关联企业。”
    “刘洋呢?”
    “下午见了梁助理,刚订了机票,明晚飞港城,后天从港城转新加坡。”
    林锐补充。
    “他名下有一笔八十万美元购匯申请,理由是境外留学生活费。”
    程度笑了一声。
    “三十多岁还留学,学逃跑?”
    苏哲看著江面,最后一批无人机正在返航。
    “先別拦。”
    程度皱眉。
    “放他走?”
    “他还没到最慌的时候。”
    林锐看向苏哲。
    “郑廷浩还会出牌?”
    “会。”
    苏哲把手机递给林锐。
    屏幕上是威尔逊刚发来的离岸市场监测。
    京州城投债券在港城场外市场出现异常卖空报价,金额不大,报价却压得准。
    程度看完,脸上的笑收了。
    “环保牌打输了,改打金融牌。”
    苏哲把手机收回。
    “通知財政局,国资委,城投集团,半小时后到市政府小会议室。”
    林锐马上拨电话。
    “威尔逊那边?”
    “让他盯著,不急著咬。”
    苏哲转身往车边走。
    “猎物还没把头伸进套里。”
    凌晨的市政府小会议室坐满了人,財政局长外套拉链没拉好,城投集团董事长穿著一黑一灰两只袜子,国资委主任抱著文件夹坐在靠门位置,程度进门看了一眼,先笑了。
    “老周,你这袜子挺有跨江新区特色,產城融合。”
    城投董事长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
    “我以为家里停电了,摸黑穿的。”
    苏哲没有让寒暄继续。
    “林锐,放数据。”
    投影亮起,三只京州城投境外债的报价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林锐指著最下方的暗池报价。
    “过去六小时,京州城投三只境外债出现异常卖空报价,规模试探性,第一批两千万美元,报价低於合理估值七到十个百分点。资金经过港城本地基金,开曼spv和新加坡託管帐户,威尔逊判断,背后有郑氏家族办公室和太平洋创新基金的交叉痕跡。”
    財政局长把眼镜戴上。
    “我们现金流没有问题,下季度兑付资金已经进监管户。”
    苏哲看著曲线。
    “市场不先问你有没有问题,先看价格有没有跌。”
    城投董事长接话。
    “他们想做出京州资金炼承压的样子,再让自媒体接环保那条线,形成连环舆论。”
    程度把材料翻了一页。
    “郑廷浩输不起,这是想把工程和债一起搅浑。”
    国资委主任问。
    “市里要不要直接公告澄清?”
    苏哲摇头。
    “公告要发,但不能喊冤。”
    林锐把三份文件分发下去。
    “明早八点,同步发布三条信息。第一,国家物流集团擬参与a3物流调度中心,总投资六十八亿。第二,国开行汉东分行给跨江新区基础设施专项授信一百五十亿。第三,京州城投提前披露兑付资金监管证明。”
    財政局长翻到监管证明那页。
    “这个可以发,资金已经在监管户里。”
    城投董事长问。
    “离岸市场怎么处理?”
    苏哲看向林锐。
    “威尔逊那边用境外合作基金接盘,財政不直接出手,城投不直接出手,我们只做真实信息披露。”
    “如果他们砸得更狠呢?”
    “让他们砸。”
    苏哲把另一张表推到城投董事长面前。
    “京州城投的偿债覆盖率是一点七八,现金流能撑得住,价格砸下来就是回购窗口。”
    財政局长摸了摸脑袋。
    “这话我爱听,以前都是別人薅地方平台,这回让他们送点利息回来。”
    程度问。
    “税务那边动不动?”
    “动。”
    苏哲把威尔逊发来的郑氏关联企业资料递给程度。
    “恒隆在內地的关联项目,查三类,諮询费,装修分包,境外品牌授权。重点放京州,吕州,省城三地。”
    程度翻了几页。
    “查税比抓人疼。”
    国资委主任看向苏哲。
    “会不会被港城那边说成打击外资?”
    苏哲抬头。
    “依法纳税和外资身份没有衝突,谁觉得衝突,谁先把帐本拿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城投董事长把那只灰袜子的脚往桌底缩了缩。
    “苏市长,那明天市场一开,我们配合威尔逊?”
    “你们配合信息披露,別碰交易。”
    苏哲看向財政局长。
    “兑付资金监管证明必须经得住查,附件不要少。”
    “明白。”
    “国资委盯城投口径,不许私下接受採访。”
    “明白。”
    “程度盯刘洋,机场,高铁,港澳通行记录,不拦,先看。”
    程度把文件合上。
    “他要真跑呢?”
    “等他带东西。”
    程度笑了。
    “您这是把出境大厅当收网口。”
    苏哲看著屏幕上的曲线。
    “他不带东西,跑出去意义不大。他带了东西,案子就够了。”
    第二天八点,京州市政府网站和几家財经媒体同时发出消息。
    国家物流集团参与跨江新区。
    国开行一百五十亿专项授信。
    京州城投兑付资金已进入监管帐户。
    九点,港城市场开盘。
    郑氏家族办公室控制的帐户开始砸盘,第一笔五千万美元,价格被压下去。
    威尔逊没有动。
    南湖宾馆行政套房里,郑廷浩盯著电脑屏幕,梁助理站在旁边。
    “郑少,价格下去了。”
    郑廷浩把咖啡杯放下。
    “市场群里有反应吗?”
    “有人在问京州是不是出事。”
    “继续。”
    第二笔空单砸出,价格又下探。
    京州小会议室里,林锐把实时曲线投到屏幕上。
    城投董事长坐不住。
    “他们又砸了。”
    苏哲看了一眼。
    “等。”
    財政局长捧著茶杯,水都没喝。
    “威尔逊还不接?”
    林锐盯著加密频道。
    “他说空头还没把仓位放够。”
    程度靠在椅背上。
    “这老外胃口也不小。”
    苏哲看著曲线继续往下。
    “做空要让市场相信它,仓位太小,只能嚇自己。”
    上午十点,京州公布国开行授信细节,授信编號,项目清单,资金用途,监管安排,一项项列得清楚。
    价格停止下探。
    郑廷浩看著屏幕,眉头收紧。
    “他们怎么会今天发国开行授信?”
    梁助理低声说。
    “可能早就准备好了。”
    “加仓。”
    “郑少,家族办公室那边信用额度有限。”
    “我说加仓。”
    第三笔空单砸出。
    威尔逊动了。
    三家离岸基金同时接盘,掛单不抢,却把盘口托得厚,空头砸多少,市场吃多少。
    小会议室里,林锐收到消息。
    “第一档接住了。”
    城投董事长吐出一口气。
    “价格没破。”
    苏哲问。
    “回补成本?”
    林锐看了一眼。
    “比早上高六个点。”
    程度笑了。
    “郑少这钱花得,比请蓝湾拍假图贵多了。”
    下午一点,郑廷浩接到港城电话,屏幕上显示二叔。
    他走到窗边接通。
    “二叔。”
    电话那头没有客气。
    “你在京州搞什么?”
    “只是市场操作。”
    “市场操作?京州城投债被人反向吃掉,你的空单回补成本比早上高六个点。谁给你授权动家族办公室信用额度?”
    郑廷浩看著楼下车流。
    “京州那边风险没有释放完。”
    “风险?国开行一百五十亿授信,国家物流集团进场,兑付资金在监管户。现在港城金融圈都在问,郑氏为什么做空內地地方债。你是不是嫌家族牌照太安稳?”
    郑廷浩没说话。
    二叔的声音更沉。
    “马上平仓。还有,內地税务上午进了我们三家项目公司,查諮询费和品牌授权。你在京州得罪了谁?”
    郑廷浩看向茶几上的报纸,头版照片是无人机拍到的江豚家庭群。
    “我会处理。”
    “你最好能处理。处理不了,就回港城向董事局解释。”
    电话掛断。
    梁助理站在一边,额头冒汗。
    “郑少,税务真的进场了。”
    “哪几家?”
    “省城商业项目,吕州综合体,京州旧项目公司。”
    “查什么?”
    “境外品牌授权费,装修分包,諮询费。”
    郑廷浩把电脑合上。
    “刘洋呢?”
    “联繫不上。”
    “找他。”
    下午两点,税务稽查人员进入恒隆三家关联公司。
    省城项目公司会议室里,財务总监把合同摊开,税务干部逐页看。
    “境外品牌授权费三年八点六亿,合同服务內容二十七页,其中十五页是样板间装修建议?”
    財务总监擦著额头。
    “这是集团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不等於税前隨便列支。”
    吕州综合体那边,稽查人员调出装修分包链条。
    “总包给分包,分包再分包,最后落到註册资本五十万的小公司,法人是你们財务顾问司机。”
    项目经理低头翻手机。
    “我需要请示集团法务。”
    “可以,请示不影响取证。”
    京州旧项目公司里,公益諮询费流向被调出来,蓝湾自然基金会相关帐户出现在末端。
    税务干部把银行协查函放在桌上。
    “这笔三百万,解释一下。”
    公司负责人脸色变得难看。
    “公益合作。”
    “公益合作为什么和京州西岸舆情传播计划同一天签约?”
    对方没接上话。
    市公安局食堂里,程度端著面看税务发来的初步报告。
    旁边民警问。
    “局长,面坨了。”
    程度拿起筷子。
    “资本家可以漏税,我不能浪费粮食。”
    下午三点半,威尔逊发来消息。
    郑氏空头开始回补。
    林锐把数据递给苏哲。
    “第一轮亏损三千七百万美元,第二轮迴补还在继续。”
    苏哲正在看赵长林送来的西岸异常岩层三维图,灰绿色异常带沿江岸延伸进入a4边缘,西侧边界仍需补测。
    “继续盯。”
    林锐又说。
    “郑廷浩申请拜访,理由是解释误会。”
    程度坐在沙发上,冷笑。
    “堵工地是误会,假环保是误会,做空债券也是误会,再误会几次,他就能把自己误会进去了。”
    苏哲把图纸收好。
    “让他等。”
    “等多久?”
    “等刘洋动。”
    傍晚,刘洋从省城出发,车子驶向京州机场。
    他没有走贵宾通道,戴著帽子,拖著登机箱,电脑包斜挎在肩上。
    程度的人一路跟著,没有靠近。
    机场高速上,刘洋接到梁助理电话。
    “刘少,税务查到諮询费了,郑少让你別再联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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