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翻资料。
    所有人都在看屏幕。
    林锐继续。
    “更关键的是,三地块与跨江大桥、地下冷链枢纽、光子晶片產业岛形成闭环。盘古系统测算,如果將a3至a5改为住宅,冷链调度半径增加十一公里,晶片材料中试样品转运平均增加四十七分钟,年综合物流成本上升二点八亿元。新区硬科技企业入驻意愿下降百分之二十二。”
    郑廷浩的財务顾问皱了下眉。
    “这些模型假设过於理想化。”
    苏哲看向他。
    “你可以指出哪一项假设不成立。”
    財务顾问翻了几页材料。
    “比如,年產值九百四十亿。这个数字在土地开发测算里偏激进。”
    林锐点开底层数据。
    “不是土地开发测算,是订单外推。红星工具机、比亚迪、京州光子、地下冷链联盟、碳纤维桥樑產业链,已经签署或在谈的项目合计四百六十七亿。a4中试区对接的是光子晶片后段封测和设备维修,不靠概念招商。a5新材料装备园绑定碳纤维主缆、固態电池封装和深海机器人壳体。每条產线有对应客户。”
    郑廷浩把手里的笔放下。
    “苏市长,我听明白了。你们不缺规划,也不缺故事。但城市发展不能只算工业帐。高端住宅带来的税收、消费、金融活跃度,不该被低估。”
    苏哲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郑先生,京州缺的不是几排贵房子。京州缺的是能让年轻工程师买得起房、下了班还能坐地铁回家的產业秩序。你做的高端盘,最后住进去的不会是工程师,大概率是外地资金、本地投机客和一批等著地价上涨的人。”
    郑廷浩的笑没了。
    “苏市长,你对港资有偏见。”
    “我对所有不创造生產力、只想改规划套利的资本都有偏见。”
    郭启明放下杯子。
    “苏市长,话不能这么说。土地综合开发,本来就是城市建设的重要工具。新区也需要现金流。”
    苏哲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郭厅长,这是跨江新区土地收益平衡表。新区基础设施投资,不靠卖临江住宅回款。资金来源包括国家专项、政策性银行贷款、產业基金、数据资產质押和未来物流服务费。我们缺钱,但不缺到拿核心地块换现金。”
    郭启明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压了下去。
    表做得太细。
    每一笔资金来源、对应还款周期、现金流覆盖比例,全在里面。想从“財政压力”角度劝苏哲让步,路被堵死。
    郑廷浩往前坐了一点。
    “苏市长,我也把话说透。恒隆不是非京州不可。我们可以去吕州,也可以去省內其他城市。百亿资金在哪里都是座上宾。你今天拒绝的不是一个地產项目,是港城资本对京州的信心。”
    苏哲看了他几秒。
    “郑先生,你把资本当船票。我把它当工具。船票有人抢,工具要看適不適手。”
    郑廷浩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苏哲继续:“京州欢迎恒隆参与地下商业、人才公寓、租赁住房、国际学校,甚至可以在新区给你们一块商业综合体用地。低密度別墅,不谈。临江三千亩,不动。”
    “如果我坚持呢?”
    “那就不合作。”
    徐绍安插话:“苏市长,別把话说死。省里协调一趟不容易。”
    苏哲转向他。
    “徐厅长,我也给省里一个交代。”
    他抬手示意林锐。
    投影切换到第三组模型。
    標题是:三千亩土地三十年財政贡献与產业乘数对比。
    曲线一红一蓝。
    红线是恒隆方案,前五年冲高,隨后滑落。
    蓝线是硬科技方案,前期缓慢,第六年后抬头,到第十年已经越过红线三倍以上。后面二十年,差距拉得很开。
    “这是盘古系统按最保守参数跑出来的。”苏哲说,“恒隆方案三十年综合財政贡献约三百七十亿。现行控规三十年综合贡献一千八百亿,间接带动產值超过一点二万亿。郑先生的一百二十亿,是启动资金,不是城市命脉。”
    郑廷浩看著那两条线。
    他第一次没接上话。
    这种场面,他在內地不少城市没遇过。
    很多地方谈项目,领导先问投资额,再问开工时间,最后问能不能上新闻。只要数字够大,地块、容积率、配套条件都能聊。
    京州这边倒好。
    他们拿百亿进门,对方拿三十年產业曲线砸桌。
    还砸得有理有据。
    財务顾问低声说了几句港城话。
    郑廷浩没理。
    他看向苏哲。
    “苏市长,你很有底气。”
    “底气来自帐本,不来自嗓门。”
    “如果恒隆转投吕州呢?”
    “祝你们合作愉快。”
    这句话把会议室堵住了。
    徐绍安的脸有些掛不住。郭启明低头喝茶,没再说土地效率。
    郑廷浩起身。
    “那今天就到这里。苏市长,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苏哲也站起来。
    “京州后悔过的事不少。把核心地块卖成富人花园,不在其中。”
    人走后,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林锐收拾资料,动作比平时轻。
    苏哲看著投影上的蓝线。
    “程度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锐把门关上,压低音量。
    “昨晚南湖宾馆,郑廷浩、徐绍安、郭启明三个人见了面。谈到规划调整和土地预审。郭启明提了一个办法:由省厅以『新区土地集约利用覆核』名义,要求京州重新说明a3到a5地块用途。拖流程,逼我们谈。”
    “还有呢?”
    “郑廷浩的人联繫了本地一家土方公司。公司叫金鼎渣土运输,实际控制人是赵小虎。”
    苏哲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赵达功的侄子?”
    “隔房侄子。关係不近,但逢年过节走动。赵小虎手里有一百多辆土方车,牌照杂,外包队伍多。前几年南区拆迁,他靠这个发的財。”
    苏哲把投影关掉。
    “他们准备动工地?”
    “程度判断,是想用车队堵门,製造施工受阻。再配合省厅覆核,形成『规划不稳、项目风险上升』的舆论。”
    苏哲走到窗前。
    市政府楼下,恒隆车队已经开出大门。最前面那辆车停了一下,郑廷浩降下车窗,抬头看了办公楼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苏哲收回视线。
    “让程度盯住金鼎车队。先別抓。”
    林锐问:“等他们动?”
    “他们不动,省里有些人还会装糊涂。”苏哲拿起桌上的规划图,折好,“让盘古交通大脑把西岸工地周边所有路口纳入临时管控预案。特別是高架桥下、江滨大道、物流园入口。”
    “按交通疏导预案报批?”
    “按重大工程保通预案。”
    林锐记下来。
    苏哲又补了一句:“告诉老郑,工地明天照常进料。水泥、钢筋、预製件,一辆不少。”
    林锐抬头。
    “如果真堵了呢?”
    “堵了才好。”
    苏哲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放回去。
    “有些人总把工程当牌桌。该让他们看看,京州现在的牌,不是他们能洗的。”
    早上六点二十,西岸工地第一辆水泥罐车被拦在江滨大道入口。
    拦车的不是执法人员。
    是两辆横停的土方车。
    车牌糊了泥,前挡风玻璃上贴著临时通行证,驾驶室里的人嚼著檳榔,伸出手比了个“绕路”的手势。
    水泥车司机下车理论,对方不吵不闹,只说前面施工,走不了。
    十分钟后,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工程车排上来。
    七点整,江滨大道西段被堵成一条铁皮蛇。
    老郑的电话打到林锐手机上。
    “林主任,出事了。金鼎的车把三个入口全堵了。物流园那边也有车压著路口。我们今天上午有两车碳纤维锚固件要进场,卡在高架下。”
    林锐看向苏哲。
    苏哲正在吃早饭。
    食堂打包的白粥、鸡蛋和一小碟咸菜。他剥鸡蛋的动作没停。
    “工人情绪怎么样?”
    林锐转述。
    老郑在那头骂了一句:“能好吗?昨晚浇筑班干到半夜,今天早上材料进不来,三百多號人窝在工地里。有人说要过去掀车。”
    “让老郑拦住。”苏哲把鸡蛋放进粥里,“谁都不许动手。工人只要一动手,对方就有新闻素材了。”
    林锐点头。
    苏哲拿纸巾擦了手。
    “通知陈默,启动交通大脑重大工程保通预案。程度带人去现场,但先不清障。让车队自己困住自己。”
    七点二十五。
    京州交通指挥中心大屏幕上,西岸工地周边路网全亮了。
    陈默顶著乱发坐在控制台前,手里还抓著半个包子。技术员把金鼎车队车辆轨跡调出来,一百零七辆车,昨夜从三个停车场分批出发,凌晨四点后陆续进入江滨大道、高架桥下辅路和物流园入口。
    “挺专业。”陈默咬了口包子,“堵点选得准,三角封锁。谁教的?这不是渣土老板自己琢磨出来的。”
    程度站在他身后。
    “別管谁教的,先把路弄开。”
    “路会开。”陈默把包子放下,“但不是用拖车。”
    他敲了几下键盘。
    盘古交通大脑把周边二十七个信號灯纳入联动控制。
    正常情况下,土方车队堵在工地门口,交警只能到场劝离或拖移。车多、吨位大、司机分散,一折腾就是半天。闹大了,施工停摆;闹出肢体衝突,舆论还会反咬工程方。
    陈默选了另一条路。
    切断绿波带。
    土方车不是停著不动吗?
    那就让它们动不了。
    七点三十二分,江滨大道东向西的信號周期被重新分配。金鼎车队后方的社会车辆被系统引导绕行,工程车辆则被临时分流至备用通道。几处路口的左转相位被压缩,直行相位延迟。堵门的土方车想撤,发现后路已经被自己的同伴和红灯切成了死格。
    高架桥下辅路更绝。
    交通大脑通过诱导屏提示“前方事故,重载车辆请右转绕行”。几辆原本准备补位的土方车按导航拐入辅道,进了一个半封闭环形匝道。进去后,前方红灯一直不给重载车放行,后方社会车流被提前分走。
    十二辆土方车排在桥下,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司机们开始按喇叭。
    陈默把音频监控调低。
    “吵死了。城市里最没技术含量的威胁,就是喇叭。”
    程度看著屏幕。
    “你这是交通管制?”
    “不是。信號优化。”陈默一本正经,“重载车辆集中异常,系统自动降低风险路段通行权重。算法很守法,甚至有点胆小。”
    程度看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去写报告能把审计气出高血压。”
    七点五十。
    金鼎车队的司机开始接电话。
    “虎哥,走不了。”
    “不是我们不想走,红灯卡著呢。”
    “交警来了,但没拖车。”
    “后面社会车都绕走了,就剩咱们自己堵自己。”
    赵小虎坐在南区一家茶楼包厢里,手机一个接一个响。
    他三十出头,脖子上掛著金炼子,短袖外面套了件名牌夹克。桌上摆著早茶,可一口没动。
    对面坐著郑廷浩的助理。
    助理姓梁,港城人,说话慢条斯理。
    “赵先生,情况跟你昨晚承诺的不一样。我们需要工地停工,不是需要你的车队被困在路上。”
    赵小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急什么?堵门哪有不被交警管的。再等一会儿。”
    “郑先生不喜欢等。”
    赵小虎笑了一声。
    “在京州,郑先生也得学会等红灯。”
    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又响。
    这次是一个司机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高架桥下十二辆土方车排成一溜。前面红灯,后面隔离栏,旁边还有交警拿著执法记录仪拍摄。
    司机在视频里骂:“虎哥,咱们成展览了。”
    赵小虎把视频看完,脸上掛不住了。
    “让他们闯过去。”
    电话那头愣了。
    “闯红灯?”
    “废话!”
    三分钟后,第一辆土方车试图闯灯。
    刚越过停止线,路口电子警察闪了两下。前方横向车流按正常绿灯通过,司机只能踩剎车。后车跟得太近,差点追尾。
    交警走过去,敲窗。
    “驾驶证、行驶证。车辆涉嫌遮挡號牌、闯红灯、非法改装货箱,靠边接受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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