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行了。”
    金斯敦的七月。
    加勒比海的湿热从地面蒸上来,连建筑的外墙都在出汗。联合国海底管理局总部大楼灰扑扑的,正门口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帜。
    赵勇穿著那套新西装走进会场。西装是前天在机场匆忙买的,袖口长了一截,他用別针从里面別住的。门口的安检人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证件照和本人之间来回对了两次——证件上的照片是赵勇在实验室拍的,穿工装,背景是液压测试舱。跟眼前这个挤在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里的中国男人对不太上。
    会场是个圆弧形的议事厅。三百多个座位,绿色呢面,桌上配著同声传译耳机。赵勇被安排在观察员席位的第二排。他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前排正中是秘书长和三个副秘书长。东瀛代表团占了右侧连续五个位置,领头的不是宫本慎介本人,但赵勇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在京州被抓了窃密设备的那个观察员的同事。年轻,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服帖。
    上午的议程平平无奇。议事规则修改、上年度財务报告审议、成员国缴费通报。赵勇听同传耳机里的中文翻译,翻译的声音低且平,催眠效果一流。
    他在座位上调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角度。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图標——陈默封装好的实时传输客户端。旁边有一行小字:信號延迟6.2秒。卫星链路连著京州近海的深度监控浮標,浮標再通过水声中继连到海底两台值守机器人。
    陈默在走之前测试了十六遍。第十五遍的时候信號中断了九秒。陈默骂了半小时,拆了水声中继的信號处理板重写了一段自適应纠错算法。第十六遍跑了四十分钟,没断。
    下午两点。议程进入实质条款审议。
    主持人宣读修正案文本。三条新规逐一朗读。会场里没有明显的反应——大多数国家的代表提前拿到了文本,该研究的研究过了。
    宣读完毕,进入討论环节。
    东瀛代表团的那个金丝眼镜年轻人举手发言。牌子上写的名字:田中一郎。东海深层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他用英文念了一份稿子——准备得相当充分,结构完整,措辞讲究。
    核心內容三段。第一段:东瀛全力支持新规,认为保护海洋生態是人类共同责任。第二段:对“某些国家”在近海矿区急於开展商业试采表示“科学层面的关切”——原话是“scientific concern”。第三段是重头戏——
    “我方注意到,近期有缔约国提交了一份自评环境影响报告。我们对该报告的数据来源和模擬方法的科学性提出质疑。该报告完全基於计算机模擬和有限的短期採样,缺乏不少於十二个月的系统性实地监测数据。我方建议管理局对该报告启动独立核查程序。”
    赵勇听到“computer simulation”这个词的时候把同传耳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翻译在他脑子里有点延迟。
    高丽代表紧跟著举手附议。措辞几乎一模一样——赵勇怀疑是同一个人写的稿子。
    会场里没有大波澜。但有几个非洲和太平洋岛国的代表在交头接耳,显然对“核查”这个词有点在意。
    主持人转向赵勇的方向:“中方提交了自评报告。作为特邀技术专家,赵先生是否愿意回应?”
    赵勇站起来。西装別针扯了一下袖口。他没管。
    走到前排的发言台。话筒高度不对,他用手掰了一下。
    “各位代表。”
    他没带稿子。
    “关於我们的报告是不是仅基於计算机模擬——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做一件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数据线插进发言台旁边的投影接口。
    会场的大屏幕亮了。
    不是ppt。
    一个实时视频窗口。画面暗了两秒,然后照明灯亮起——深海。灰褐色的沉积物平原。矿石结核像鸡蛋一样散落在海底。
    右下角跳动的数据:北纬xx°xx′,东经xxx°xx′。深度:8740米。时间戳:牙买加当地时间14:21:07——跟会场墙上的钟同步。
    信號延迟六秒。
    画面里,一台机器人的机械臂从左侧伸入镜头。末端的吸嘴对准一块结核,短促地嗡了一声。结核消失。吸嘴下方扬起的细小沉积物——赵勇数了一下——散布范围不超过一米。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画面切换到第二台机器人的视角——距离第一台大约三百米。这台没有在作业。镜头对准的是一片作业后的海底。
    “各位请看。这是三十天前作业过的区域。沉积物已经自然恢復。”
    画面缓慢平移。一个物种接一个物种出现在视野里——管虫、海参、一种暗红色的海葵。它们长在三十天前被吸取过矿石的位置。
    赵勇把画面定格在一只海参身上。那玩意儿正以一种让人著急的速度往前蠕动,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万里之外的三百多人围观。
    “这不是计算机模擬。这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信號延迟六秒。时间戳和gps坐標各位可以自行核实。”
    他顿了一下。
    “关於底棲生物恢復率:作业区三十天后底棲生物密度恢復至作业前的89%。这个数据不是我算出来的。是长在海底的。”
    会场里没有声音。
    田中一郎低著头翻材料。翻了很久。没有再举手。
    主持人看了看左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好奇:“赵先生,这个实时传输系统——贵方是否愿意向管理局提供技术规范,作为其他成员国参考?”
    赵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苏哲发的。四个字。
    大方一点。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愿意。如果管理局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技术文档,包括水声中继通信协议、深海高清视频压缩方案和信號自適应纠错算法。供所有成员国在各自矿区使用。”
    会场角落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不是很热烈——联合国的会议很少有人鼓掌——但足够说明態度。
    ---
    会议的后续投票在次日上午。
    新规三条全部通过。但最终文本跟原始草案有了一个关键修改——田中一郎没有料到的那种修改。
    新增附则第7条:採用定点吸取方式且实时数据可查验的深海採矿项目,经管理局技术委员会评估后,可適用简化环评程序。简化程序下的底棲生物评估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不是十二个月。
    这条附则是秘书处连夜起草的。措辞用了一个精妙的逻辑:既然新规的目的是保护环境,而定点吸取方案对环境的影响已被实时数据证明远低於传统方式,那么对这类方案施加更长的评估周期就失去了科学依据。
    赵勇拿到最终文本的时候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重新读了一遍附则第7条。读完放下文件,给苏哲发了一条消息。
    “规则里写的定点吸取方式且实时数据可查验——目前全世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我们一家。”
    苏哲回得很快:“所以你不是去参加会议的。你是去写规则的。”
    赵勇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加勒比海的落日把云烧成橘红色。他在一个拖鞋都要穿错的海岛上,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贏了。
    ---
    赵勇回国的航班在浦东转机。林锐在出口等著接人。
    赵勇拎著行李箱出来,新西装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叠在登机箱的拉链外面。他换回了蓝色工装夹克。
    林锐没寒暄,递了一份文件过来。
    “苏市长让我在机场给你。凤台县的茶山项目一季度月报。第七页。”
    赵勇翻到第七页。
    一张区域茶苗成活率统计表。十二个编號分区,其中十一个成活率在89%到94%之间。
    第六分区:47%。
    赵勇抬头看林锐。
    林锐摇头:“原因还在查。苏市长已经去凤台了。”
    苏哲是下午一点到的凤台。急赶慢赶,进山路还是顛了四十分钟。
    张维在坡地的田埂上等著。穿了双胶鞋,裤腿湿了半截——刚从地里出来。
    苏哲跟他走到第六分区。
    三百亩坡地。茶苗栽下去两个多月了。其他分区的苗子已经抽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长势规整。第六分区不一样——整片坡地从中段往下,茶苗叶片发黄、捲缩,不少已经枯透了。拔起来看根系,鬚根发黑,烂的。
    苏哲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湿。偏黏。闻了一下——没有明显异味,但有一股隱约的腐酸气。
    “水样查了?”
    张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县农技站做的快检报告。灌溉水氨氮浓度:36mg/l。標准限值3mg/l。超了十二倍。
    苏哲站起来。看了看坡地的走势。第六分区在整片茶山的下部,地势最低。灌溉水从上方的支渠流入——渠口在坡地北侧。
    “带我去看渠。”
    他们沿著支渠走。渠是水泥砌的,窄,半米宽不到。水不深,流速慢。渠底积著一层暗绿色的腐殖物。走了大概一公里,渠道穿过一片杂草丛——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右边是正常来水的乾渠。左边多了一条更窄的沟,沟里的水顏色不对——浑黄、发绿,水面上泛著一层油脂状的薄膜。
    苏哲弯腰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偏高。
    “上面是什么?”
    张维带他继续往上走。两公里。灌木丛越来越密,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土路。最后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面停了下来。
    土坎后面是一座废弃的养殖场。
    铁皮棚塌了大半。院子里杂草长到了人腰高。原来的生猪圈舍还在——水泥矮墙,铁柵栏锈得只剩骨架。
    院子东角有两个坑。长方形。面积合起来大约六十平方。坑壁用砖砌了一层,底部铺了防渗膜——防渗膜已经破了几个洞,但还掛著。坑里面是暗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粪污渗坑。
    苏哲走近了两步。氨味衝上来了。不是若有若无的那种——是呛鼻的。
    穆建华跟在后面,用手捂了一下口鼻,指著渗坑的东侧:“上周那场暴雨把这边的坑壁冲塌了一截。你看——缺口在那儿。”
    苏哲顺著他指的方向看。渗坑东侧的砖墙塌了大约三米宽的口子。暗褐色的液体从缺口漫出来,顺著地势流下去,匯进了那条不该有水的窄沟。
    窄沟。支渠分叉口。灌溉水渠。第六分区三百亩茶苗。
    一条链。
    “这个养殖场什么时候关的?”
    张维查了手机里存的资料:“三年前。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的时候关停的。当时列入了整改清单,要求对粪污进行无害化处理。”
    “处理了没有?”
    张维没接话。答案在那两个坑里。
    苏哲站在渗坑边上,面朝著塌了的砖墙。太阳照下来,渗坑表面硬壳的边缘有蚊蝇在飞。
    他没有发火。
    吴老汉的话在耳朵里——“前年隔壁乡种药材的事你晓得不?来的时候也说保底收购……”
    不是种不好。是根底下的水脏了。
    “张维。”
    “在。”
    “两件事。第一——补种。秋末之前把这三百亩全部重新栽上。苗子的钱京州出,不走凤台县財政。”
    张维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费用我们县——”,被苏哲打断。
    “第二件。凤台全县范围內所有关停养殖场的污染遗存——粪坑、废渣堆场、废弃化粪池——一个月內全部排查完毕。每一处的gps坐標、现状照片和周边水系关係,报到京州环保局备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陈默。
    “陈默。盘古的环境监测模块能不能分出一套子系统给凤台用?”
    陈默嚼著什么东西——这人隨时都在嚼东西:“什么参数?”
    “水质。氨氮、cod、溶解氧、ph值。接入到每一条灌溉渠的关键节点上。在线监测,异常自动报警。”
    “几个节点?”
    苏哲转头看张维。张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县主要灌溉渠道八十七条。关键节点——进水口、分支口、入田口——至少两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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