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成的效率这次破了记录。
    不是他变快了——是对方的需求太明確。
    红星的人接到电话,二十分钟之內回了两个字:签了。碳纤维刀杆的课题他们內部討论过三次,一直苦於没有合適的研发伙伴。赵长林的团队?求之不得。
    百味坊更乾脆。刘芳当场说:“这事我等了半年。品种选育和发酵工艺的课题清单我手上有现成的。合同模板传过来我签字盖章。”
    比亚蒂那边稍微慢了半天——段明的秘书回话说段总在外地出差,晚上回来定。当晚九点半,段明亲自打电话给苏哲,没寒暄:“永磁体优化合同签五年长约,每年投入研发费不低於两千万。条件——成果双方共有,量產优先供应比亚蒂。”
    “没问题。”
    三天之內,三个校企联合研发中心的框架协议全部签完。
    苏哲让林锐算了一笔帐:市財政引导资金两个亿,企业配套投入总计一亿六千万,加上三个中心的场地和设备折算——京州大学今年在重点学科上的可用经费,不降反增,比削减前涨了40%。
    吴德海拿著新签的合同清单和市银行的拨款凭证去省教育厅报备。厅里產业教育处的处长把材料翻了二十分钟。
    合法。
    市財政资助校企联合研发,不在省教育厅的管辖范围內。资金不走大学一般户,不涉及省级拨款的任何条目。大学接受企业委託研发在政策上早有明確依据。
    处长把材料还给吴德海,说了句:“吴校长高明。”
    吴德海笑了笑没接话。高明的不是他。
    ---
    这件事在省里没掀起波澜。赵达功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但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因为他能动的刀已经砍下去了,效果却被苏哲原地消解。再加力的话,就不是“优化教育资源”能遮掩的了。
    苏哲回到日常节奏里。跨江大桥、新区招商、深海试采筹备——每一条线都在同时推进。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赵长林。
    苏哲拿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来电时间。赵长林平时不会在十一点以后打电话,除非他还在车间。
    “赵教授。”
    电话里的声音带著一种他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慌,不是著急——更接近困惑。
    “全尺寸编缆的拉伸测试,今天晚上九点跑到93%设计载荷的时候,声发射传感器捕捉到一个异常信號。”
    苏哲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开了。
    “频率八十到一百二十千赫兹区间,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出现了一次,后续持续加载到95%没有再出现。”
    “是断丝吗?”
    赵长林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两拍。
    “……不確定。频谱特徵跟碳纤维单丝断裂的特徵信號有部分重叠,但不完全吻合。我不能排除,但也不能確认。需要停机排查。”
    苏哲看了一眼墙上的施工进度表。跨江大桥的缆体验收是整个工程的关键路径节点——试缆过不了,主缆不能编,桥面不能架。工期往后推一天,几十家配套单位的进场时间跟著全部重排。
    “你现在在车间?”
    “没走。”
    “锁了没有?”
    “封了。我让所有人退了场,把大门从里面锁上了。”
    “別动任何东西。我现在过来。”
    苏哲到编织车间的时候是凌晨零点四十分。
    车间在新区东区三號地块——两百多米长的钢结构大棚,半夜里灯火通明。大门外面站著两个保安,赵长林交代过的,任何人不准进。
    苏哲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
    赵长林穿著一件灰色旧毛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他领著苏哲走到车间中段。
    全尺寸试缆悬在拉伸设备的两个锚固端之间。两百米长,直径一百二十毫米,银白色的碳纤维在灯光下反著冷色的光泽。以双螺旋嵌套构型编织而成——赵长林的心血,花了小半年攻出来的方案。
    拉伸设备的数显屏上定格著最后一组数据:载荷95%,位移曲线,温度监测值。
    声发射传感器的记录仪在旁边的工作檯上。赵长林把里面的波形导出来列印在a3纸上,三张纸拼在一起,铺满了半张桌子。
    他指著第二张纸中间一段:“这里。九点零七分。载荷93.2%。”
    苏哲凑过去看。
    波形图上,在一段几乎平直的基线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尖峰。高度不算极端,但宽度窄、上升沿陡——是一种骤然释放能量的特徵。
    “碳纤维断裂的波形是什么样的?”
    赵长林从旁边拿出另一份列印件——文献里的標准断裂波形图,他早就备好了。
    两张图並排放。
    相像,但不一样。异常信號的主频比典型断裂波形偏低了大约十五千赫兹,持续时间也长了零点一秒。
    赵长林用铅笔在两张图之间画了条虚线连接:“如果是断丝,主频应该在一百到一百四十千赫兹区间。这个信號集中在八十到一百二十。有交叠,但峰值位置不在同一个点上。”
    “所以不是断丝?”
    “如果我能百分之百確认不是,我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赵长林把铅笔搁下来。“八十到一百二十这个频段,除了断裂以外,还有两种可能——基体开裂和界面滑移。基体开裂意味著环氧树脂层出问题,也不好。界面滑移相对安全,属於构件在首次高载荷下的正常调整行为。但我没法光凭波形区分。”
    苏哲在桌边站了三十秒。
    “你需要什么?”
    “时间。拆一截样品做金相分析,逐根检查纤维有没有断的。两百米的缆我不可能全拆——取中段一截,二十厘米。加上显微镜检查的工时,至少三十个小时。”
    “陈默那边能帮上忙吗?”
    赵长林犹豫了一下:“数据比对他可以做。全球的碳纤维声发射资料库,公开文献里应该有不少。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对照样本,用算法跑一遍匹配度分析——至少能把概率范围缩小。”
    “行。你做你的,他做他的。两条线同时走。”
    苏哲掏出手机拨陈默。
    陈默这次接得比往常慢。
    “你在敦煌?”
    “在。刚躺下。”
    “有活。”
    苏哲把情况讲了一遍。三十秒讲完。
    陈默沉默了几秒。不是困——在想。
    “碳纤维声发射的公开数据我知道在哪儿。日本东丽研究所发过一批,美国nasa的复合材料资料库里也有。我先把盘古的信號处理模块调出来,做频谱匹配。你把赵教授的原始波形文件传给我。”
    “多长时间?”
    “数据採集加比对——六小时。”
    赵长林在旁边听著,把声发射仪的数据导出u盘,递给苏哲。苏哲用加密邮件发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
    苏哲在车间里找了把摺叠椅坐下来。没走的意思。
    赵长林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守著。”
    “我不走,外面没人敢进来问进度。你安心干活。”
    赵长林没再客气。他从工具柜里取出金刚石切割锯,走到试缆中段,开始精確定位取样位置。
    锯片接触碳纤维的时候发出高频的尖啸。切割液飞溅。二十分钟后,一截拳头粗、二十厘米长的缆段被完整取下。
    赵长林抱著那截缆段进了旁边的金相实验室。门关上了。
    苏哲独自坐在空旷的车间里。两百米长的大棚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头顶的照明灯发出电流的嗡鸣。试缆在中段缺了一口,断面露出精密排列的碳纤维丝束——成千上万根比头髮丝还细的纤维,编织成双螺旋的结构。
    他在摺叠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处理了三封邮件,批了一份新区管委会的请示,给林锐发了条消息让他早上把碳纤维桥的后续施工单位清单调出来备查。
    是最坏的打算。如果断丝——不是赵长林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工程链的问题。
    ---
    陈默的结果先出来了。
    上午七点零三分。比承诺的六小时快了十几分钟。
    视频通话。陈默的脸凑得太近,占满了整个屏幕,背景是敦煌超算中心的机柜指示灯。
    “跑完了。全球公开的碳纤维声发射资料库,总共筛出三千七百份实验记录。其中频率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千赫兹区间的有四百九十一份。我把赵长林的信號拿去做了全频段频谱匹配。”
    他把结果界面共享到屏幕上。
    一张彩色的匹配度热力图。纵轴是四百九十一个对照样本,横轴是几个频域特徵参数。顏色越红匹配度越高。
    “跟碳纤维单丝断裂的匹配度——62%。跟基体微裂纹的匹配度——47%。跟界面摩擦滑移的匹配度——91%。”
    苏哲盯著那个91%。
    “九成一的把握,够不够下结论?”
    陈默抓了抓头髮:“统计上够了。但这不是发论文,是建桥。赵教授那边的金相结果出来没有?”
    “还在看。”
    “等他的。模型和显微镜对上了,就是铁案。”
    ---
    赵长林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十四个小时。
    他把二十厘米的缆段沿径向切成十二片薄片,每片在金相显微镜下逐区扫描。碳纤维丝束的截面在一百倍放大下清晰可见——每根纤维的横截面是规则的圆形,直径七微米左右。如果有断丝,断口处会呈现锯齿状的脆性断裂形態,在显微镜下一眼能认出来。
    十二片薄片。每片扫三百多个视野。
    总共扫了將近四千个视野。
    第三天早晨,赵长林从实验室里推门出来。
    工装上溅著金相腐蚀液的痕跡,运动鞋底沾著切削碎屑。他手里攥著一叠列印纸——显微照片。
    苏哲在车间的摺叠椅上正灌第四杯茶。他这三天只回了一次办公室处理紧急文件,其余时间都蹲在车间,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指挥部。
    赵长林走到他面前。把列印纸放在工作檯上。
    “四千个视野,没有找到任何断口。纤维截面全部完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放大二百倍的照片——双螺旋接口区域。纤维与纤维之间的树脂界面层清晰可见,没有裂纹,没有脱粘。但有一处细节:两束纤维的相对位置跟设计图纸比对,偏移了大约三微米。
    “首次高载荷拉伸的时候,螺旋接口处的纤维束髮生了微量的界面滑移——相当於两层碳纤维在高压下互相挤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更紧密的位置。声发射信號是滑移过程中界面摩擦產生的。跟陈默那边的数据匹配结论一致。”
    他停了一下。
    “这是正常的磨合过程。跟新鞋穿第一天的道理差不多。第二次加载的时候——我昨天深夜跑了一组低载荷循环预测试——信號消失了。界面稳定了。”
    苏哲把那四个字听进去了:没有断丝。
    “重新装上去。跑全量程测试。”
    赵长林点了个头。没有多余的话。他的眼底是三十四小时没睡的青黑,但走路的步子很稳。
    ---
    试缆重新安装到拉伸设备上。
    赵长林亲手操作加载程序。从零开始,逐级升压。
    50%。
    70%。
    90%。
    93%——上次出信號的那个载荷点。声发射传感器的屏幕上一片平静。没有尖峰。
    95%。
    100%。
    赵长林没有停。
    他把载荷推到了105%。
    曲线在屏幕上缓慢爬升。均匀。光滑。没有突变,没有异常。
    105%持续了十分钟。设备的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试缆在拉力下微微伸长了不到两毫米——在弹性范围內。
    赵长林关掉加载。
    屏幕上跳出最终数据:最大载荷105%设计值,试缆完好,无断丝,无永久变形,声发射无异常信號。
    车间里没有鼓掌。就赵长林和苏哲两个人,加上三个刚被允许进场的技术员。
    赵长林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名字。苏哲签了第二个。
    试缆通过验收。
    ---
    苏哲走出车间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扎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適应。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四个未接来电。他挑了最紧急的先回。
    第三个未接来电是个京海区號。
    马国庆。
    苏哲回拨过去。
    马国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江风和发动机的轰鸣。他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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