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风就变了。
    不是地面那种冷,是带著纸灰和霉木的闷气,顺著喉咙往里钻。
    雨琦走在最前,黑布包贴在胸口,清禾骨牌压著內袋,掌心还残著刚才拆匾时留下的热意。
    苏洛跟在她右后方半步,黑金古刀没入鞘,却也没出声。
    刀锋贴著石阶边缘,压住脚下的影子,防止地下的东西借影抬人。
    周临在后,枪口朝下,枪机半扣。
    赵小川走得最慢,肩膀一直绷著,像隨时会被台阶下面伸出的手拽住。
    阿蛮停在石阶口,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门先別关死。”他说。
    秦远山靠在门边,手指还发著抖,刚能说话,嗓子却哑得厉害.
    “不关,前厅会吃风。地下库开了,宅子上层会开始乱响。”
    赵小川低声问:“那要是关了呢?”
    阿蛮看他一眼,“关了,底下先醒。”
    赵小川立刻闭嘴。
    雨琦没有回头,她盯著脚下石阶。
    阶面很旧,边缘磨得发圆,每一块都刻著细小的编號,编號不是院里的常规字,而是门匠字,笔画短,收得狠。
    冯书年蹲下一看,脸色发白,“这不是库阶,是帐阶。”
    “帐阶?”周临问。
    冯书年点头,“旧档里提过,门匠下库,不走正门,走帐阶。每下一阶,就记一笔。”
    赵小川小声道:“谁设计的规矩,真会折腾人。”
    阿蛮声音压得低,“这不是规矩,是防偷。走错一阶,帐就记你头上。”
    雨琦脚步没停,“往下多少阶?”
    冯书年看著石阶边缘的刻痕,手指发紧,“七十七阶。”
    赵小川吸了口气,“七十七?这库是给谁挖的,给债主躲债用吗?”
    苏洛淡淡道:“小声点,帐听得见。”
    赵小川立刻伸手捂住嘴,只敢用气声,“收到。”
    石阶越往下,翻页声越清楚。
    哗。
    哗。
    不是一册,是很多册,一起翻。
    周临停了一下,抬枪照向下方,“有光。”
    眾人顺著光看去。
    石阶尽头不是地窖,也不是洞室,而是一道长长的地下廊厅。
    廊厅两侧排著木架,木架高得压顶,架上全是帐册。
    每一本都用黑布包著,外面贴著红条,红条上写著人名。
    最前面那几本,名字已经旧了。
    徐茂。
    许敬山。
    闻清禾。
    秦远山。
    再往里,名字密得几乎挤成一片。
    雨琦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下去。
    她看见廊厅中央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有油灯。
    灯火不高,却把四周照得很稳。
    长案后坐著一个人,背对著他们,正翻著一本帐册。
    那人穿著灰白布衣,肩膀窄,头髮花白,动作很慢,翻一页,停一息,再翻下一页。
    他听见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开口道:“闻副院长,来得比帐上写的慢。”
    雨琦眼神一沉。
    这声音她听过,隔著门,隔著井,隔著黑水。
    门影。
    苏洛一步上前,黑金古刀半抬,“转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转不转,有区別吗?”
    赵小川在后面压著嗓子,“有,至少我想先看清楚再骂。”
    阿蛮伸手按住他肩,“別接话。”
    雨琦缓缓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你就是帐库守人?”
    那人没有马上答,只是把帐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没有完全长好。
    左半边是老人的脸,皱纹深,眼角塌,右半边却还是年轻人的骨相,皮肤紧,眼白里有细细的黑线。
    两种脸拼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看向雨琦,先笑了笑,“我是帐库代记,老许走了以后,剩下的都归我。”
    阿蛮脸色一沉,“代记人?门匠帐库怎么会养活人?”
    那人抬手敲了敲自己胸口,“活不活,得看帐认不认。帐认我,我就活。帐不认,我就下去陪前任。”
    赵小川听得发冷,“这地方还带绩效考核?”
    那人目光落在赵小川脸上,“你这张嘴,倒挺像帐里会漏的风。”
    赵小川立刻往后缩,“谢谢夸奖,我儘量少漏。”
    雨琦看向长案上的帐册,“你说我是来得慢,说明你知道我们会来。”
    那人点头,“当然知道,空匾一裂,帐就翻到了新页。”
    苏洛眼神冷了下来,“新帐是谁开的?”
    那人没有马上答,抬手把案上的油灯拨亮一点。
    灯火跳了一下,照出帐册封皮上的字。
    《苏宅旧库总帐》
    雨琦的指尖微微一紧。
    “新帐,”那人轻声说,“就是从你们拆匾那一刻开始记的。你们以为拆的是匾,实际上是把帐口打开了。”
    周临问:“地下库和前厅那块匾,真连著?”
    那人笑道:“不连著,怎么记人名?匾在上,帐在下,匾认名,帐认字,前厅那边补不完的,底下接著补。”
    冯书年脸色发白,“闻清禾留下的信,是让我们来这里?”
    那人慢慢翻开帐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条,“她留不留,帐都要翻。区別在於,是你们自己来,还是被人写下来送来。”
    雨琦目光沉静,“闻清禾在哪?”
    那人抬眼看她,没立刻回答,只把手指落在帐册某一页上。
    “先看帐。”
    雨琦没有动。
    苏洛道:“说人。”
    那人看向苏洛,笑意淡了些,“苏门余身,还是这么急。你要找人,也得先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帐里。”
    阿蛮低声道:“他在拖。”
    苏洛没看他,只盯著帐册,“你想要什么?”
    那人把帐册往前一推,“要你们帮我补一笔。”
    赵小川下意识道:“补什么?”
    那人看向雨琦,声音慢得像在点字,“闻雨琦,归帐。”
    空气一下压紧。
    周临枪口抬起,“你再说一遍。”
    那人没有怕,反而笑得更深,“我说,归帐。闻清禾当年把自己的名押在这库里,后来又把闻雨琦的活名挪出去,帐上少了一笔。现在匾裂了,帐口开了,缺的那笔得补上。”
    雨琦眼神发冷,“她把我名字挪走,是为了护我?”
    “是,也不是。”那人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护你,是一层。另一层,是你本来就不该在那张帐上。”
    赵小川皱眉,“什么意思?”
    那人著他,“意思就是,闻雨琦这个名,早年不是闻清禾一个人记的。”
    冯书年猛地抬头,“还有谁?”
    那人没答,只把帐册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很厚,纸张发黑,边角有水痕,最上方写著几个字。
    “新帐首页。”
    页面中央只有三行。
    闻清禾,暂押。
    秦远山,待补。
    苏洛,门身未归。
    而在最下方,有一条新加的空位,空著三笔。
    雨琦盯著那空位,声音低了些,“这空位是给谁的?”
    那人抬眼,“给你。”
    赵小川立刻骂不出口,只能低声道:“你们这帐本也太阴了。”
    阿蛮蹲下看了看帐册边缘,脸色越发沉,“纸是湿的,字是新添的,墨里有井水味。不是人写上去的,是前厅和后井一起补的。”
    周临问:“能毁吗?”
    那人听见这句,轻轻合上帐册,“能毁,但你们得先知道,毁了以后,谁会先被拖进去。”
    苏洛道:“你。”
    那人笑出声,“我本来就在里面。”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半边年轻的脸.
    “我叫老闻,帐库代记。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守了这库三十年,才等到你们来。你们要是想活著出去,就得先把缺笔补上,不然帐口会自己找。”
    雨琦冷声道:“缺笔是什么?”
    老闻盯著她,“是名尾,是身尾,是你们一路没被写完的那一笔。”
    苏洛突然开口,“闻清禾留的信里,提到第三门。”
    老闻眼神微动,“你见到信了?”
    雨琦点头。
    老闻笑意淡了,“她还是把你们带来了。”
    秦远山从台阶上慢慢走下,脸色还白,但已能站稳。
    他看著老闻,沉声道:“清禾在哪?”
    老闻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先把帐册往桌里一扣。
    “秦院长,別急。你欠的不是话,是帐。”
    秦远山脸皮一紧,没有开口。
    阿蛮在旁边低声道:“別让他带节奏,他一开口,帐就记人。”
    赵小川小声接一句,“这人比前厅那帮椅子还烦。”
    老闻听见了,没恼,反而转头看他,“你这个嘴,借我一晚上,我能多记三页。”
    赵小川立刻一缩,“不借,已经被团队內部预订了。”
    雨琦没时间跟他磨,直接问:“新帐怎么补?”
    老闻把一支黑骨笔从案边推过来,“写名,点血,过印。”
    周临皱眉,“什么印?”
    老闻抬手,指向长案另一头。
    那里放著一枚方印,印面朝下,印座上缠著红布。
    红布已经发暗,里面隱约透出一层黑光。
    “新帐印。”老闻说,“谁把新帐写开,谁就得落印。落了印,帐里的人名才会坐实。”
    阿蛮盯著那方印,“这是把活人往帐里扣。”
    老闻点头,“对。”
    雨琦问:“如果不写呢?”
    老闻翻开帐册另一页。
    上面只有一条字。
    “空位三日內不补,帐口自点名。”
    赵小川脸都绿了,“又三日?”
    雨琦眼神很冷,“空匾三日,地下库也三日。你们故意把期限都压成三天。”
    老闻耸了耸肩,“不是我定的,是帐定的。帐一开,三日归口。三日一过,谁的名缺了,谁就会被补进来。”
    苏洛忽然抬刀,刀尖点在帐册边缘,“闻清禾在不在这里。”
    老闻看著刀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在,也不在。”
    赵小川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老闻看向他,“能,但你们听不懂。”
    赵小川:“……”
    阿蛮用硃砂线勒住帐册边缘,沉声道:“少废话。她在哪,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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