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是巧合吗?
    次日午后,李逸尘在东宫值房內,拿到了內侍送来的两份药方抄录。
    一张是陛下所用,一张是太子所用。
    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色尚新,显然是刚抄录不久。
    字跡工整,是太医署常用的楷书。
    李逸尘將两张药方平铺在案上,先看陛下的。
    药方列了十余味药材,每味后面標註了剂量。
    方头写著“益气补血汤”,下方有御医署名画押,並盖著太医署的印鑑。
    君臣佐使,排列有序。
    李逸尘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黄、白芍、川————都是常见的补气养血之药。
    配伍严谨,剂量適中,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微微皱眉,將药方拿起,凑近烛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他放下陛下的药方,拿起太子的。
    这张方子稍简,名为“安神定志汤”。
    药材也少了几味,多是寧心安神、健脾益气之品:酸枣仁、茯苓、远志、柏子仁、党参、白朮、炙甘草。
    李逸尘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味药上。
    “硃砂三分,研极细末,分两次冲服。”
    硃砂。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硃砂,化学名硫化汞。
    后世所知,汞是剧毒重金属,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损伤神经、肾臟,最终衰竭而死。
    但在唐代,乃至整个古代中医体系里,硃砂是一味常用药。
    《神农本草经》將其列为上品,谓其“主身体五臟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
    《千金方》《外台秘要》等医典中,含有硃砂的方剂数以百计。
    安神定惊,镇心安魂。
    这正是治疗心悸、失眠、惊悸等症的常用药。
    李逸尘盯著那三个字,脑中飞速运转。
    硃砂有毒,这是后世科学证实的事实。
    但在这个时代,医家对它的毒性认知有限。
    多数医书记载其“微毒”或“有小毒”,並认为经过炮製、配伍、严格控制剂量后,可以安全使用。
    太医署的御医们,开的这个方子,从当时医学角度看,完全合规,甚至可能是经验良方。
    可是————
    李逸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剂量。
    三分硃砂?
    这个剂量,在唐代医案中常见吗?
    他闭目回忆。
    原身读过一些医书,但並非专业。
    只隱约记得,硃砂入药,通常在一分到三分之间,且多用於丸散,汤剂中用的较少。
    三分,算是中等偏上的剂量。
    若是短期服用,或许无碍。
    但太子这方子,已用了半个月了。
    日积月累,汞在体內沉积————
    李逸尘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陛下那张药方上。
    他重新拿起,一行行细看。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
    在药方中间部分,一味不起眼的药材映入眼帘。
    “轻粉二分,入丸。”
    轻粉。
    化学名氯化亚汞,又称甘汞。
    同样是汞化合物。
    在中医里,轻粉外用杀虫攻毒,內服祛痰消积。
    常用於痰涎壅盛、水肿胀满等症。
    但內服剂量须严格控制,且不宜久用。
    陛下箭伤失血,气血两亏,为何要用轻粉?
    李逸尘眉头紧锁。
    轻粉有轻微的利尿作用,或许是为了防止伤后水肿?
    或是御医考虑陛下年过四旬,体內或有痰湿淤积,藉此祛除?
    都有可能。
    但问题是,陛下同时还在用人参、黄芪等温补之药。
    补泻同用,本就需极高明的辨证和配伍技巧。
    而轻粉与硃砂,同属汞剂。
    若两方同用,陛下和太子体內汞摄入量,便会叠加。
    是巧合吗?
    还是————
    太医署位於皇城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门前悬掛“太医署”匾额,两侧有卫士值守。
    李逸尘递上东宫腰牌,说明来意。
    不多时,一位穿著浅绿色官袍、年约五旬的御医迎了出来。
    此人姓陈,是太医署的医监,正八品上,专司药方审核与药材管理。
    “李中舍人。”
    陈医监拱手,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疑惑。
    “不知中舍人驾临,有何吩咐?”
    李逸尘还礼,开门见山:“奉太子殿下之命,询问陛下及殿下近日用药之事。有些细节需向陈医监请教。”
    陈医监连忙道:“不敢当。中舍人请隨我来。”
    两人走进太医署正堂。堂內药柜林立,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材香气。
    几名医佐、药童正在忙碌,见陈医监带著东宫官员进来,都垂手肃立。
    陈医监引李逸尘到偏厅落座,命人上茶。
    “不知中舍人要问什么?”陈医监问道。
    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两份药方抄录,放在案上。
    “陈医监请看,这是陛下与殿下近日所用方剂。殿下命我来问,这几味药的用法、剂量,可都妥当?”
    陈医监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
    “回中舍人,这两张方子,皆是太医署数位御医共同商议擬定,並经由王院正最终审定。”
    “每一味药的选用、剂量、配伍,都合乎医理,並无不妥。”
    李逸尘指著陛下药方上的“轻粉”二字。
    “此药內服,用於陛下当前之症,是何考量?”
    陈医监解释道。
    “陛下伤后,气血亏损,补益之余,恐有湿浊內生,淤滯经络。轻粉少量用之,可利水渗湿,祛除淤滯,使补药之力更易通达。”
    “且陛下早年征战,身上旧伤颇多,体內或有瘀血痰浊沉积。此时借伤后调理之机,稍作祛除,亦是治本之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
    “剂量仅二分,且是入丸,非汤剂直服。”
    “丸者,缓也,药力释放缓慢,更为稳妥。此乃王院正亲自斟酌所定。”
    李逸尘点点头,又指向太子药方上的硃砂。
    “殿下所用硃砂,三分之量,是否偏重?”
    陈医监道。
    “殿下忧劳过度,心神不寧,夜寐不安。硃砂镇心安神,乃是对症之药。三分之量,在安全范围之內。”
    “且方中配伍茯苓、远志、酸枣仁等,既可增强安神之效,又能制衡硃砂之燥性。”
    “此方已用十三日,殿下虽仍疲惫,但夜寐较前安稳,可见有效。”
    他看了看李逸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中舍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李逸尘沉默片刻。
    陈医监的解释,从中医理论角度,完全说得通。
    轻粉利水祛湿,硃砂镇心安神,都是常规用法。
    而太医署的进药流程,他是知道的。
    唐代太医署,隶属殿中省。
    有太医令二人,,太医丞二人,医监四人,医正八人,还有医佐、药童等各级人员。
    皇帝用药,流程极为严格。
    首先御医诊脉辨证,擬定方药,书写药方。
    其次药方需至少两位御医共同审核署名,交太医令覆审。
    最后药材由尚药局提供,取药时需登记在册,取药人、核药人分別画押。煎药由专人负责,过程中不得离人。
    药成后,先由御医或尝药监尝药,確认无误,方可进奉。
    如此层层把关,想要在药中动手脚,属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两张方子用了不止一日。
    若真有问题,那么多御医,难道无人看出?
    李逸尘缓缓开口。
    “陈医监,我早年偶阅异书,曾见记载,言硃砂、轻粉等物,若长期服用,恐有毒性累积,损伤臟腑。不知太医署对此,可有认知?”
    陈医监愣了愣,隨即道。
    “中舍人所言,医书中亦有提及。硃砂、轻粉,確有其毒性,故用时须谨慎。”
    “剂量不可过大,用时不可过久。
    “陛下与殿下所用,皆在安全范围之內。且太医署每旬都会为陛下及殿下请脉,根据脉象变化调整方药,若有不適,会及时更方。”
    他顿了顿,又道。
    “是药三分毒,自古皆然。医者用药,无非权衡利弊。”
    “陛下伤重,太子忧劳,若不及时调理,恐生他变。用药虽有微毒,但相较於病症之害,仍是利大於弊。”
    这番话,合情合理。
    李逸尘看著陈医监坦然的脸,心中那点怀疑,开始动摇。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后世科学认知与古代医学实践之间的差异,让他过于敏感了?
    直到明清时期,仍有大量医家使用硃砂、轻粉等汞剂。
    清代皇帝康熙、雍正,都曾长期服用含硃砂的丹药。
    这个时代,人们对重金属毒性的认知,確实有限。
    “陈医监,”李逸尘最后问道。
    “这两张方子,近来可曾调整过?”
    陈医监想了想,摇头。
    “陛下之方,三日前微调过一次,將黄芪加了一钱,人参减了五分,以顺应气机变化””
    “轻粉二分,未曾变动。殿下之方,已沿用近月,未曾更改。”
    “开方御医是哪几位?”
    “陛下之方,主要由王院正王令德主笔,刘御医、张御医参详。殿下之方,是刘御医主笔,下官与另一位赵御医审核。”
    李逸尘记下这些名字,起身道:“多谢陈医监解惑。今日所问,皆出自殿下关切,还请勿要外传。”
    陈医监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离开太医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逸尘走在皇城甬道上,步履缓慢。
    陈医监的解释,无懈可击。
    流程严谨,用药合理,多位御医经手————
    汞中毒是慢性过程。
    初期症状就是乏力、失眠、食慾减退、记忆力下降一这与太子当前的状態,何其相似?
    而御医们会將这些症状归因於伤后虚弱、忧劳成疾。
    等到毒性深入,出现神经损伤、肾臟衰竭时,一切就晚了。
    李逸尘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两仪殿方向。
    暮色中,殿宇轮廓巍峨。
    不能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让太子继续服用那个药。
    至於陛下那边————
    李逸尘眼神沉凝。
    他目前无法直接接触陛下用药之事。
    那是太医署与內侍省专管。
    暮色渐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他走得很快,衣袂带风。
    脑中反覆迴响著陈医监的话——“硃砂三分”、“轻粉二分”、“皆在安全范围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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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范围?
    所谓安全,是建立在古代医学认知局限上的“安全”。
    汞的毒性,在这个时代几乎无人在意。
    医家只知其“微毒”,却不知其慢性累积的可怕。
    更让他心惊的是两张方子,同时使用含汞药材。
    陛下用轻粉,太子用硃砂。
    但药,必须先停。
    至少太子的药,必须停。
    两仪殿偏殿灯火通明。
    李承乾刚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更重。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李逸尘,脸上露出些许疲態的笑意。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目光迅速扫过李承乾的面色。
    烛光下,太子的嘴唇微微发紫,不细看难以察觉。
    那是气血运行不畅的跡象,也可能————是早期汞中毒的表现。
    “先生有事?”李承乾直起身,注意到李逸尘神色凝重。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臣今日去了一趟太医署,看了陛下与殿下的药方。”
    李承乾点点头。
    “嗯,学生让內侍抄给先生的。可有什么不妥?”
    “殿下,”李逸尘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这药方————殿下可否暂停服用?”
    李承乾一愣:“暂停?为何?”
    “此方对殿下当前身体状態————並无太大助益,反而可能有害。”
    李逸尘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他不能直接说“硃砂有毒”那会触动整个太医署乃至整个中医体系的认知,引来不必要的爭议。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著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
    “先生是说————这药方有问题?”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陡然发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李逸尘缓缓摇头。
    “臣不敢妄断。只是这方中硃砂一味,虽为安神常用药,但殿下已服用数日,且近来疲惫日甚。”
    “臣翻阅古籍,曾见有记载,谓此物久服伤身。为稳妥起见,殿下不妨先停几日,观察身体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许只是臣多虑。寧慎勿险。”
    李承乾默然。
    先生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这一年来,先生所言所谋,无一不准,无一不验。
    如今先生说药方可能有问题——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缓缓吐出一口气,“今夜起,学生便停药。”
    他语气平静,但李逸尘能听出其中压抑的不安。
    任谁得知自己可能服用了数日的“有害”药物,都难以平静。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那父皇的药方呢?先生方才说,也看了父皇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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