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债券拋售量持续增加,价格开始缓慢下行。
    虽然跌幅不大,每日不过跌个几十文钱,但这种阴跌的態势,最是消磨人心。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先是陆续有官员上疏,以“探视圣体”、“呈报要务”等理由,请求面见陛下。
    这些奏疏来自各部各司。
    上疏的官员官职不高不低,多是五六品的郎中、主事,但数量不少,且时间集中。
    显然是有组织的试探。
    李承乾一律以“陛下需静养,不宜打扰”为由驳回,同时命百骑司暗中调查这些官员意图。
    很快就有回报。
    其中近半,或出身山东世家,或与江南豪族有姻亲关係。
    接著,各地州府的奏疏也雪片般飞来。
    有报“某地井水泛红,似血”,称是不祥之兆。
    有言“田间现异兽,形似豕而角,食禾”,请朝廷派员禳灾。
    更有数州同时上奏,说今岁秋收恐不及往年,或因天时不利,或言虫患频发,请求朝廷减免赋调,並拨钱粮賑济。
    这些奏疏来自不同道、不同州,看似互不关联,但李逸尘將它们在案上一一铺开,对照著地图细看,心中便明了。
    山东三道、江南东道、山南东道————都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时间如此集中,理由如此相似,若说背后无人协调,鬼都不信。
    至於那些“不祥之兆”,更是老把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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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帝王伤重或朝局动盪时,这类“天象示警”的奏报就会冒出来,无非是想製造“天命有变”的舆论,动摇执政者的合法性。
    李逸尘一份份翻阅这些奏疏,面色平静。
    手段还是那些手段,换汤不换药。
    两日后,东宫显德殿。
    一场小范围的朝会正在进行。
    殿內人数不多,除了太子李承乾,还有房玄龄、长孙无忌、李、程咬金等几位重臣,以及魏王李泰。
    气氛有些微妙。
    李承乾坐在主位,面色略显疲惫,眼下的乌青遮掩不住。
    他这些时日既要处理政务,又要侍奉父皇,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今日有几件事,需与诸位议一议。”
    李承乾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其一,近来各地奏报灾异频发,请求减免赋调、拨付钱粮者甚眾。民部初步核算,若全数应允,今岁国库將多支出一百二十万贯。诸位以为如何?”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各地奏报,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臣以为,当遣御史或民部官员,分赴各州实地核查。”
    “確有其事者,酌情减免,虚报冒领者,严惩不贷。”
    长孙无忌点头。
    “房相所言甚是。非常之时,更需慎重。钱粮拨付,须有实据。”
    李承乾微微頷首。
    “孤也是此意。此事便由房相主持,吏部、民部协理,三日內擬定核查人选及章程,报孤裁定。”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
    这时,魏王李泰忽然开口。
    “太子哥哥,”他的声音温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色。
    “臣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目光转向他:“四弟但说无妨。”
    李泰嘆了口气,道:“是关於东宫派往各衙署坐镇”的属官。臣弟听闻,这几日各衙门政务处理,较往日滯涩不少。”
    “有官员私下抱怨,说办事束手束脚,请示匯报都比往常繁琐许多。”
    殿內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滯涩?四弟听何人所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个————”李泰面露为难。
    “不过是些閒言碎语。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弟也是忧心朝政运转,这才冒昧提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太子哥哥,那些东宫属官,皆是奉您之命行事,忠心可嘉。”
    “但他们毕竟年轻,於各部事务未必熟稔,只是坐镇”,不参与政事,可这坐镇”二字,在旁人眼中,与监视”何异?”
    李承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
    “哦?依四弟之见,孤派他们去各衙门,是为了监视朝臣?”
    李泰连忙摆手。
    “臣弟绝非此意!太子哥哥监国,为保朝局稳定,做些安排自是应当。”
    “只是————如今父皇静养,朝野本就人心浮动。若再让官员觉得不被信任,恐怕会寒了忠臣之心,於大局反而不利。”
    他抬起头,直视李承乾,眼神诚恳。
    “臣弟以为,不如將东宫属官暂且召回。各部官员皆是朝廷栋樑,对父皇、对大唐忠心耿耿,太子哥哥当以诚相待,他们必会尽心辅佐。”
    殿內落针可闻。
    程咬金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李以眼神止住。
    长孙无忌垂目看著自己的笏板,仿佛上面有花。
    房玄龄则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李泰那张写满“坦诚”与“忧虑”的脸,心中冷笑。
    说得好听。
    什么“寒了忠臣之心”,什么“以诚相待”。
    不过是想拔掉东宫安插在各衙门的耳目,让他李承乾变成聋子瞎子,好方便某些人暗中动作罢了。
    “四弟多虑了。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孤派他们去,一不为监视,二不为掣肘。只是如今父皇静养,孤初掌监国,诸多政务需及时通达,避免信息壅蔽,误了大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著李泰。
    “他们奉孤之命,只坐镇,不干政。各部事务,一切照旧,何来束手束脚之说?”
    “若真有无能之辈,藉故推諉拖延,那便不是东宫属官的问题,而是其人其职的问题””
    。
    “孤倒要问问,这样的官员,尸位素餐,该当何罪?”
    李泰脸色微变。
    李承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至於寒心之说,更是无稽。忠心为国之臣,行事光明磊落,何惧旁人旁观?”
    “若因东宫派员坐镇便觉寒心,那这忠心”二字,未免也太轻飘了些。”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
    “孤监国,首要便是朝局稳定。任何可能影响稳定之事,孤都不会坐视。东宫属官派驻各衙,便是为此。此事,不必再议。”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
    李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鬱。
    “臣弟————明白了。”
    朝会又议了几件琐事,便散了。
    眾人退出显德殿。
    李泰走在最后,脚步缓慢。
    经过李承乾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低声道。
    “太子哥哥,您这些时日既要处理朝政,又要侍奉父皇,实在辛苦。臣弟看您气色不佳,还望保重身体。”
    语气关切,仿佛方才的爭执从未发生。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劳四弟掛心。孤自有分寸。”
    李泰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显德殿內,眾人散去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时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日处理政务,夜间侍奉父皇,还要应对朝堂上下的明枪暗箭。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但他不能倒。
    父皇伤重,朝局未稳,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
    他若露出一丝软弱,那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李承乾抬起头,见李逸尘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躬身行礼。
    “先生来了。”李承乾勉强笑了笑。
    “坐吧。”
    李逸尘在案前坐下,看著太子憔悴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適?”他问道。
    李承乾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累。这几日睡得少。”
    李逸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这几日朝局动向的梳理,以及臣的一些浅见。
    李承乾接过,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文书上,將债券拋售、官员求见、地方报灾等事,条分缕析,脉络清晰地串联起来。
    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太子监国的攻势,目的就是製造混乱,削弱东宫权威。
    “果然————”李承乾合上文书,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这是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
    “殿下明鑑。”李逸尘平静道。
    “这些人,无非是看陛下伤重,殿下初掌监国,以为有机可乘。手段虽老套,但若应对不当,確能造成不小麻烦。”
    李承乾看向他:“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早有准备,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案。
    “其一,债券之事。世家拋售,意在製造恐慌,打压价格。但他们不敢一次性砸盘,怕引火烧身。故而採取慢慢拋售策略。”
    “臣以为,应对之策,不在於阻止拋售那是堵,堵不如疏。关键在於,稳住价格,稳住信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建议,可动用东宫备用金,暗中入场。若债券价格跌破九成,便分批回购,托住市价。”
    “同时,《大唐旬报》发文,债券兑付绝无问题。双管齐下,可破此局。”
    李承乾认真听著,微微点头。
    “其二,官员求见陛下之事。”李逸尘继续道。
    “此事看似小事,实则是试探陛下状况、製造太子隔绝內外”舆论的手段。殿下不宜直接强硬驳回,易落人口实。”
    “臣以为,可让长孙司徒、房相等人出面,以陛下需静养,太医嘱不宜打扰”为由,婉拒求见。”
    “他们是朝中重臣,由他们出面,既能挡住试探,又能避免殿下直接与官员衝突。”
    “其三,地方报灾索粮。”
    李逸尘语气转冷。
    “此事最为恶劣。虚报灾情,骗取国库钱粮,此乃蛀虫之行。若放任不管,不仅耗费国帑,更会助长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之风。”
    “臣建议,殿下可下旨,命御史台、民部、刑部组成联合巡查组,分赴各州实地核查。”
    “凡虚报灾情、夸大损失者,一经查实,主官革职查办,从者流放。同时,核查结果明发天下,以做效尤。”
    他说完,看向李承乾。
    “殿下,此三事,皆是有人背后推动,意在搅乱朝局。当下之计,必须强硬回击,不能示弱。示弱一分,他们便会进三尺。
    “
    李承乾沉默良久。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他略显苍白的脸。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先生说得对。学生————確实该出击了。”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债券回购之事,就按先生说的办。东宫备用金,与杜正伦商议动用。登报之事也需要先生酌情办理。”
    “官员求见,便请舅舅和房相去应付。他们是两朝老臣,知道分寸。”
    “至於地方核查————”李承乾冷笑一声。
    “就让御史台去办。查出一个,办一个,绝不姑息。
    “臣,明白。”李逸尘躬身应道。
    事情议定,李逸尘本该告退。
    但他看著李承乾疲惫的神色,心中终究有些不安。
    “殿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朝政虽重,但殿下身体更是根本。您这些时日,白日理政,夜间侍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还望————保重。”
    李承乾愣了愣,看著李逸尘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
    他嘆了口气,苦笑道。
    “学生也知道。只是父皇伤重,孤为人子,岂能不在榻前尽孝?朝政繁多,又岂能假手他人?实在是————身不由己。”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实情。
    陛下伤重,太子若不在榻前侍奉,必会遭人詬病“不孝”。
    朝政繁忙,监国之初,千头万绪,又岂能懈怠?
    可这样熬下去————
    李逸尘忽然想起一事,心中猛地一凛。
    “殿下,”他郑重道。
    “侍奉陛下,乃人子本分,自当尽心。但朝政之事,或可分权於重臣。”
    “房相、长孙司徒、英国公等人,皆是国之柱石,殿下可多倚重。”
    “至於一些琐碎事务,交由东宫属官处理即可。您需保重身体,方是长久之计。”
    李承乾看著他,良久,缓缓点头。
    “学生————知道了。你先去吧。”
    “臣告退。”
    李逸尘躬身退出显德殿。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纷杂。
    李承乾的身体状况,让他隱隱不安。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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