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洞府之內,数万上品灵石开始成片成片的碎裂。
    像雪山崩塌,像玉屑成潮。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堆叠如小山的灵石,顷刻间便有数百颗化作灰白粉末。
    浓郁灵气从碎裂的灵石中狂涌而出,先是白雾,继而成溪,再到后来,竟化作一条条肉眼可见的灵气白龙,在洞府四壁盘旋呼啸。
    在阵法的加持束缚下,丝毫不逊色四阶巔峰灵脉的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灵气如白龙,血气如赤蟒,二者交织在一起,被庆辰强行摄入体內。
    冰火交煎,血灵互噬。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投入天地烘炉中的魔神胚胎,一寸一寸褪去旧壳,又一寸一寸长出新的骨血。
    痛。
    痛到连他这等经歷过无数生死廝杀的血道真君,也忍不住发出低沉闷哼。
    可他没有停。
    气海深处,那尊血婴痛苦扭曲,七窍之中竟也有细细血线流出,却始终端坐在玄牝魔莲台上,不曾低头半分。
    它背后,四大梵窍如四轮血日,缓缓旋转。
    而四轮血日之间,一道暗红魔轮正在缓慢成形。
    那魔轮初时模糊,只是一团混沌血光,像尚未凝成的日轮。
    可隨著灵气与血气不断灌入,魔轮边缘逐渐浮现出一枚枚扭曲的梵文与魔纹。
    一半慈悲,一半邪戾。
    一半像古佛低眉,一半像魔神睁眼。
    这便是《梵天炼魔功》第十二层的关窍——梵血魔轮,必须以至少一根血道规则之丝铸就。
    魔轮若成,四窍贯通,血婴坐镇,气海自成血道烘炉。
    从此以后,庆辰的真元流转不再只是经脉周天,而是梵窍、气海、元婴、肉身四者相互牵引,生生不息。
    即便没有刻意运转功法修行,也会真元搬运不息,自动吸收天地灵气。
    到了那一步,便是真正的大修士根基。
    到了那一步,才有资格去窥探化神门槛,血道一蜕的奥妙。
    一日。
    一月。
    一年。
    十年。
    地底深处不见日月,只有灵石碎裂的声音,只有阵纹亮起又暗下的光芒,只有庆辰周身时而翻涌、时而沉寂的血气。
    最初几年,洞府內常有血光衝出,將百重禁制震得嗡嗡作响。
    洞府外的六桿白骨魔幡始终悬著,几位魔將轮番守在这座地底魔窟之外。
    血河戮神枪横在门前。
    后来,洞府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血光不再衝撞禁制,魔啸不再响彻岩层。就连那些盘旋如龙的灵气,也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尽,慢慢消失。
    又过许多年,整座洞府反而安静得可怕。
    仿佛里面的人早已坐化,只剩下一座被阵法封死的大坟。
    可若有人能穿透百重禁制,看见洞府深处,便会发现庆辰仍旧坐在那里。
    像一口古井,双眼紧闭,气息全无,周围散落著数万上品灵石空壳。
    而他气海之中,梵血魔轮已彻底成形。
    那魔轮悬在血婴身后,自如沉稳地转动。每转一圈,四大梵窍便喷吐一次血光。
    血光再经魔轮一磨,化作更加精纯的血道真元,匯入气海。
    血婴已高七寸有余,眉眼清晰,神態冷峻,竟与庆辰本尊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出关,仍旧坐在那里,將魔种金莲之法,一点一点转入《玄牝魔莲台法》。
    地底洞府上方,草木枯荣不知几轮。
    地面荒原有过兽群迁徙,有过小宗门修士路过,也有过妖兽廝杀留下的血跡。甚至有一年,一队散修在此地上方发现了十几株二阶阴灵草,为此杀了个血流成河。
    可无人知晓,就在他们脚下不知多少里深处,一尊魔道顶尖真君正在静静蜕变。
    像毒龙蛰渊,像魔佛闭目。
    正在无人知晓处,一点点蓄满雷霆。
    ......
    鉤吾海,金鳞岛。
    距离上一次九幽禁地突然关闭,已经过去三十几年。
    距离金鳞盟成立,也已经有了整整一个甲子。
    昔日被云顶大战削平的云海,早已重新聚拢。金鳞岛中央那座金鳞殿,也被重新修缮过。
    如今的金鳞殿,比当年更加巍峨。
    殿基以深海玄岩重铸,殿柱上盘绕著金鳞蛟纹,檐角悬著上千枚镇海铜铃。海风一吹,铃声叮噹,传遍数十里,隱隱似有蛟吟从海雾深处回应。
    这数十年里,金鳞盟已不再只是一纸盟约,它变成了真正横跨鉤吾海域的庞然大物。
    近二十个外围群岛被陆续开闢。
    灵矿、药园、妖兽巢穴、古修遗址相继出世。
    新增三阶岛屿三十余处,二阶岛屿上千,低阶灵岛更是多如繁星。
    上百万散修、小宗、家族修士涌向外海,迁徙凡人不下百亿,儼然饕餮盛宴。
    灵舟、宝船往来如织,坊市沿岛而建,海图一版又一版向外延伸。
    许多年轻修士提起金鳞盟,眼中都有光。
    他们觉得这是盛世,是鉤吾海万年未有之开拓大局。
    可坐在金鳞殿中的这些真君都知道,外海不是无主之地。
    人族扩张得越快,海中群妖反扑得越狠。
    这些年,外海妖族从最初的各自为战,逐渐变得有章法起来。尤其最近五年,似乎有一些大妖在暗中號令,不再任由各族散乱扑杀,而是成群结队,专挑新开闢的岛链下手。
    今夜,十年一度的金鳞大会,便是为了此事而开。
    殿外,风雨如晦。
    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岛岸礁石上,发出闷雷般巨响。暴雨打在殿外石阶上,水花溅起,又顺著殿前金鳞纹路流入两侧沟渠。
    殿內,却比殿外更冷。
    上首坐著慧岸住持。
    他白眉低垂,闭目不语,手中佛珠一颗一颗转动。无相禪师与佛子无尘分列两侧,二人皆已是元婴中期修为,气息沉稳,佛光內敛。
    副盟主邀月坐在右侧,面纱遮面,眸光淡淡。她身后站著观音楼主,神色温婉,宝相庄严。
    左侧那个位置,空著,那是庆辰的位置。
    空了好几十年。
    那张椅子通体玄黑,椅背上刻著一朵魔莲,扶手两侧缠绕著血河纹路。当年庆辰初入金鳞殿,便是坐在这里,与慧岸、邀月並列,一言一笑间,压得群雄低头。
    可如今,那里只有一片空寂。
    禁地关闭后这三十多年里,庆辰没有露面,没有传讯,没有任何確切消息。
    有人说他死在九幽禁地。
    有人说他被传送到外海深处,被元神妖王围杀。
    有人说他得了惊天机缘,正在某处秘境闭死关。
    也有人暗地里冷笑,说那血河真君得罪的人太多,迟早遭报应。
    这些话,这些传音,在林长生的带领下,魔莲教杀过一大批人,滚滚人头染红海域。
    可流言如海风,杀了一批,又吹出一批。
    敬畏这种东西,若没有鲜血时时浇灌,便会慢慢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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