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图收好,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山樑上冒出来,照得满山雾气蒸腾,白茫茫一片。
    “快走。”他回头招呼队伍,“趁雾没散,钻林子走。”
    二十几个人从酸枣林里鱼贯而出,钻进山道。这条路是苏勇在图上拿虚线標出来的,说是猎户採药走的便道,能绕开旱河沟正口,从黑石沟西侧的断崖后面翻进去。图上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崖下有暗沟,可容一人通过。雨后水大,须涉水。”
    李云龙当时看到这行字,心里就记住了。一个逃荒半大小子,把路记得这么细——哪段能藏人,哪段能设伏,哪段要涉水——这不是记性好能解释的。这小子在画图的时候,怕是已经把自个儿重新放回了这条路上,一步一步重新走过一遍。
    他没再往下想。眼下要紧的是赶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枝子直往人脸上抽。张大彪走在最前头,拿著刺刀左右劈砍,开出条勉强能过人的道。后面的人鱼贯跟上,脚步声压得极低,踩在湿漉漉的腐叶上,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传来水声。不是小溪那种潺潺的动静,是水从高处砸下来、闷在石壁之间那种低沉的轰鸣。
    张大彪停下来,回头望李云龙。
    李云龙走上前,拨开树枝往下看。断崖到了。
    这处断崖不高,两丈左右,但直上直下,崖壁上光溜溜的,只长了几丛矮灌木。崖下面是一条暗沟,两边石壁夹得紧紧的,只露出中间一道细缝,水从缝里涌出来,白沫翻飞。暗沟不宽,看著也就一人来宽,但水势不小,浑浊的山洪冲刷著沟底的石块,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就是这儿。”李云龙把图摸出来又看了一眼,“下去,蹚水走。暗沟出口就在黑石沟村后面那片野林子边上。”
    魏和尚凑到崖边往下探了探头,缩回来,齜了齜牙:“团长,这水看著不浅啊。”
    “不浅也得下。”李云龙把枪往背后紧了紧,“我先下。你们看著我的落脚点,一个一个来。”
    他抓著崖壁上的灌木根,身子一矮,顺著崖壁滑了下去。脚踩到沟底的时候,水一下子漫到腰际,冰凉刺骨。水底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似的,他稳住身子,回头朝上喊:“下来!水底滑,都扶著崖壁走。”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滑下来。冰冷的山洪激得人倒吸凉气,有人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但没人迟疑。
    二十二个人全部下到暗沟里,贴著石壁,在齐腰深的激流中一步一步往前挪。暗沟上头只露出一线天光,水声在逼仄的石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石头滑得厉害,走在前头的李云龙好几次差点栽进水里,都硬撑著稳住了。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前头渐渐亮堂起来。暗沟出口到了。
    李云龙第一个钻出来,浑身湿透,站在一片野林子里,大口喘著气。林子里瀰漫著清晨的雾气,能见度不过二三十步,但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气味——柴火味儿。是烧饭的柴火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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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沟到了。
    他等所有人都钻出来,清点了一遍人数,一个不落。受伤的刘二柱被两个战士架著,脸色白得像纸,可咬著牙没吭一声。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
    刘二柱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团长,到了地儿能不能给口水喝?”
    “管够。”李云龙说,“到了地儿,热水热饭,老子亲自给你端。”
    队伍穿过野林子,往村里摸去。刚出林子边,前头哨兵忽然打了个手势——有人。
    所有人立刻伏下身子,枪口对准前方。
    雾气里钻出来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著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肩上扛著把锄头。矮的是个半大孩子,提著一只瓦罐。两人看见林子边忽然冒出二十几个浑身湿透、荷枪实弹的人,嚇得当场站住了。
    李云龙一眼认出那中年汉子。
    “老田!”
    老田愣了一下,这才看清雾气里走出来的人是谁,脸上的惊恐一下子变成了惊喜,锄头往地上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李团长!你们可算到了!”
    两人握了手,李云龙问:“老赵他们呢?”
    “到了,天刚亮就到了。伤员都安置在山洞里。”老田压低声音,“政委急坏了,一宿没合眼,一直念叨你们。”
    李云龙点点头,回头对队伍喊了一声:“走!”
    老田在前面领著路,穿过一片菜地,拐进村后的山洼。黑石沟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来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错落著藏在树丛和崖壁之间,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村后的山洼更隱蔽,一片乱石坡后面藏著个天然石洞,洞口搭著树枝棚子,外头晾著几件洗过的绷带,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李云龙大步走过去,刚到洞口,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赵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赵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他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番,见他也是一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草叶子,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这人。”赵刚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说好了分开走,你倒好,把鬼子引到北边兜了一大圈。”
    李云龙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全须全尾?”赵刚瞪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折了几个?”
    “一个没少。”李云龙正色道,“都带回来了。”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有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他扭头朝洞里喊了一声:“老魏!团长他们到了!烧热水!”
    洞里传来魏和尚的应声,接著是一阵忙乱的动静。
    李云龙钻进洞里。洞里光线昏暗,眼睛適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地上铺著乾草和门板,伤员们一排躺著,王先生正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换药。旁边地上搁著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勉强照出伤员们一张张蜡黄的脸。
    苏勇躺靠在最里边的角落里,腰上缠著新绷带,身上搭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林小禾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半碗棒子麵糊糊,正一勺一勺地餵他。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李云龙进来。
    李云龙先走到王先生那边,低声问:“伤员怎么样?”
    王先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两个重的在发烧。一个伤口化脓厉害,我刚清了一遍创,上了药,就看今晚能不能退烧。其余几个轻的,好好养著,十天半月能下地。”
    他顿了顿,直起腰来,看了李云龙一眼。王先生脸上全是倦色,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鬍子乱糟糟地支棱著,可他眼睛里的光还在。
    “你那边的伤员呢?”他问。
    李云龙回头指了指洞外的刘二柱:“肩胛骨中了一枪,弹头取出来了,人还撑得住。”
    王先生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李云龙这才转向洞里边,朝苏勇走过去。
    林小禾先发现了他,立刻站起来,下意识把手里的碗往身后藏了藏,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苏勇也看见了他,挣扎著想坐直身子,被李云龙一把按住。
    “躺著。”李云龙蹲下来,看了看苏勇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腰上缠的新绷带,“王先生怎么说?”
    “没大碍。”苏勇说,“歇两天就好。”
    李云龙没理他,扭头看林小禾。
    林小禾犹豫了一下,说:“伤口边缘有点发红,王先生换了药,说只要不再进水、不发烧,养十天半月能下地。”
    “那就好。”李云龙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洞里的伤员们,忽然提高声音,“都听著,到了地儿就好好养伤。药品和粮食老田这边都有,管够。谁要是逞能不好好养,老子亲自来伺候你们吃药。”
    伤员里有几个笑出了声,笑声虚弱却暖。
    李云龙走出山洞时,赵刚正站在洞外,手里端著一碗热水等著他。
    “喝了。”赵刚把碗递过来。
    李云龙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问:“这几天你怎么过来的?”
    赵刚把碗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崖壁上,慢慢说起来。
    从石灰窑分兵开始讲。封锁沟怎么过的,王先生怎么在泥水里一点点给苏勇清创的,担架怎么在涵洞里一寸一寸往前挪,林小禾怎么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鬆手。然后是乱石坡,下山的路,旱河沟口撞上巡逻队,不得不绕道走。最后天蒙蒙亮的时候终於望见黑石沟村口那棵老槐树。
    “苏勇认得那棵树。”赵刚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动,“他说逃荒那年打这儿经过,在树下歇过脚。好几年了,树还在。”
    李云龙没说话,端著碗,望著洞口外头山坡上那一片晨雾出神。
    赵刚又说:“你那边呢?鬼子没咬上?”
    “咬上了。”李云龙把碗搁在地上,“松井那老鬼子,鼻子灵得很。我们刚从石灰窑出去没多远,他就跟上来了。在北沟子那片乱石滩里转了小半夜,老子带著他兜了三个大圈,最后从野猪岭背后钻出去,他才算消停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赵刚听得出来里头的凶险。带著二十来个人,在黑夜里牵著鬼子一个大队在山沟里兜圈子,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
    “路上还打了一仗。”张大彪这时候凑过来,憋不住嘴,“旱河沟上游,碰上一股偽军巡逻队,二十来號人,带了一挺机枪。团长二话不说就打,两梭子撂倒好几个,打完就钻林子,他们影子都没摸著。”
    赵刚眉头一皱,看向李云龙:“在黑石沟口子附近打的?”
    “不打不行。”李云龙说,“那股偽军正顺著旱河沟往下搜,不打他们迟早摸到黑石沟。”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打仗的事,他信李云龙的判断。
    “对了,”赵刚忽然想起什么,“你从旱河沟上游过来,怎么进的村?”
    “苏勇画的图。断崖后面有条暗沟,能通到村后野林子。”李云龙说著,从怀里把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这小子把这带的地形画得清清楚楚。哪儿能藏人,哪儿能设伏,哪儿有水,全標了。连旱河沟那个拐弯口的地形都画出来了,旁边还注了两个字——『可打』。”
    赵刚接过图,凑近了看。图是拿半截铅笔头画的,纸张已经被汗水和潮气浸得发软,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但线条和標记依然清晰。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沟坎、每一个据点,都画得一丝不苟。
    “这图,”赵刚抬起头,“他什么时候画的?”
    “养伤的时候画的。”李云龙说,“老子给他下了任务,让他把逃荒走过的路都画出来。他交上来的东西,比老子想要的多得多。”
    两个人都沉默了。洞里头传来王先生低低的说话声,还有伤员翻身的窸窣声。洞口外头,老田带著两个老乡扛著柴火走过,朝李云龙和赵刚点头打了个招呼。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山洼里的树梢开始在日光里亮起来。
    赵刚把图还给李云龙,说:“你在外面跑了一宿,先去歇一会儿。伤员这边我盯著。”
    李云龙摇摇头:“不急。先把警戒布置好。黑石沟虽然隱蔽,可不能大意。刚才在旱河沟打了一仗,偽军吃了亏,回头肯定要搜。万一搜到这边来,咱们得有准备。”
    他站起来,把老田叫过来,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起了地形。老田对黑石沟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
    沟能藏人,哪座山头能设瞭望哨,哪条路通哪个堡垒户,一口气说了个明明白白。李云龙听完,心里有了数,立刻分派任务:侦察排的两个人去村口方向放暗哨,张大彪带一班人到坡上设警戒阵地,剩下的人轮班休息。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在洞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靠著崖壁合了合眼。
    太阳升起来了。山里的雾气散尽,天空蓝得透亮。几只山雀在崖壁上的灌木丛里嘰嘰喳喳地叫,声音清脆,像在耳朵边上敲铃鐺。洞里安静下来,伤员们都睡了,连王先生都靠在药箱上打起了盹。
    林小禾是洞里唯一还醒著的人。
    她坐在苏勇旁边,看著他睡著的样子。苏勇睡著的时候眉头也没鬆开,嘴唇紧紧抿著,额角上有一道旧疤痕,藏在鬢角边上,平时看不太出来,睡著了头髮散开才露出来。她看著那道疤,想起他在图上標註的那些路,想起他说“那年逃荒”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一个人得走过多少路,才能把每条路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正出神,苏勇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她凑近去听,只听见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是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什么急事。
    “苏勇。”她低声叫他,“做梦了。”
    苏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带著没散尽的梦里的紧张。他看了林小禾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山洞里。
    “梦见什么了?”林小禾问。
    苏勇眨了眨眼,没说话。他梦见了爹。爹站在黑石沟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朝他招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喊爹,爹没应,只是笑著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树后面的山路上走。他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跑都跑不动。
    他没说这些,只说:“梦见了老槐树。”
    林小禾看著他,没有追问。她端起地上的半碗棒子麵糊糊,凑近了闻了闻:“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苏勇伸手接过碗,“凉的也能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麵糊糊凉了之后结了一层皮,口感粗糲,带著一股淡淡的焦香味。他慢慢地喝完,把碗递还给林小禾。
    “你呢?”他问,“吃东西了没有?”
    林小禾刚想说“不饿”,可对上苏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布包著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也叫吃?”苏勇皱著眉。
    “比你那碗糊糊强。”林小禾边嚼边说,“饼子扛饿。”
    苏勇不说话了,看著她把那一小块饼嚼完、咽下去。阳光从洞口的棚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睛底下有两团深深的青色,嘴唇乾得起了皮,辫子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
    “林小禾同志。”苏勇忽然开口。
    林小禾一愣:“怎么了?”
    “你昨晚也没吃东西。”
    “我说了我不——”她刚要嘴硬,苏勇打断了她。
    “你昨天分饼给我的时候,怀里一共就一块。你说你不饿,是你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了我。”苏勇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小禾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苏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藉口都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搓著手上的饼渣。
    “你是伤员。”她闷声说。
    “伤员也不能把你那份吃了。”苏勇从身侧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块杂粮饼,硬得跟石头似的,还带著体温,“这是你给我的那份,我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还你。”
    林小禾看著那半块饼,愣住了。
    “这、这不是给你的吗?你怎么还留著?”
    “我吃那口,是因为你逼著我吃。”苏勇把饼塞到她手里,“剩下的留著,是因为知道你自己也没吃。”
    林小禾手里攥著那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好半天没说话。饼是凉的,手心却是热的,热气从胸口一直往上涌。
    “你这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怎么这样。”
    苏勇没回答,把身子往乾草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像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林小禾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块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不经意地拨了一下,余音颤颤地盪开。
    她没吃那块饼。她把饼重新用布包好,塞进了苏勇枕头底下的乾草里,动作很轻,没让他发觉。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洞外头,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清凉的空气。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黑石沟的村子在阳光下清晰起来,窑洞的烟囱里冒著细细的炊烟,几只鸡在村口的土路上刨食,远远看去,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她知道,这份安静是暂时的。偽军还在旱河沟那边搜,松井的队伍迟早会折返,伤员们还发著烧,药品不够,粮食也不多了。二十几个人困在这个山洼里,离敌人不过几里地,隨时都可能有变故。
    她望了望村口的方向,那棵老槐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槐树还在。
    树下头,李云龙和赵刚正蹲在一张临时摊开的地图前面,低声商量著什么。张大彪端著碗热水蹲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嘴。魏和尚扛著一捆柴火从坡上下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沾满泥巴的小腿。
    林小禾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回了洞里。
    洞里,王先生睡醒了,正在给那个化脓的伤员重新量体温。苏勇已经又睡著了,呼吸平稳,眉头也没刚才那么皱著了。
    她走过去,在王先生旁边蹲下来,问有什么能帮忙的。
    王先生看了她一眼,说:“热水不多了。你叫个人帮忙,把外头锅里烧的水端进来,再把伤员的绷带收拾一下——晾在外头的那些干了就拿进来叠好,潮的那些別动,等太阳再晒晒。”
    林小禾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她走出洞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从外头回来的赵刚。赵刚手里捧著几个山梨,个头不大,青皮上带著褐色的斑点,看著像是野生的。
    “老田家院子里摘的。”赵刚把山梨分给她一个,“酸得很,但好歹是果子。给伤员每人分一个,补充点水分。”
    林小禾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可那股清甜的汁水顺著喉咙淌下去,整个人都觉得活过来了几分。
    “好吃吗?”赵刚问。
    “酸。”林小禾说,“但好吃。”
    赵刚笑了,眼角挤出一片细纹:“回头仗打完了,我请你吃正经水果。苹果、梨、枣,你想吃啥吃啥。”
    林小禾也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可赵刚看见了。他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往洞里去了。
    山坡上,李云龙站在一块大石头顶上,举著从老田那儿借来的望远镜,往旱河沟方向瞭望。张家彪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著那碗没喝完的热水。
    “看见什么了?”张大彪问。
    “还没动静。”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偽军肯定还在搜。不过他们往这边搜的可能性不大——这条沟的地形太复杂,他们不敢贸然深入。”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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