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痕跡有真有假。
    真的是八路確实从这里经过。
    假的是他们故意把脚印留得太乱,乱得像一支慌忙撤离、又来不及收拾队形的伤员队伍。
    松岛站在岔口,低头看著那半块干饼。
    干饼边缘被咬过,齿印很浅,上头沾了一点泥。旁边的草窝被压塌,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过。再往前,三条小沟各有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甚至刻意踩在湿泥里。
    副官低声道:“少佐,八路分散了。”
    松岛没有立刻答。
    他蹲下身,用军刀挑起那半卷绷带。
    绷带上有血。
    血已经发暗,不算新,却也不是很久之前的。若是普通追兵,看见这些,必然会判断八路伤员就在前头,而且伤势很重,队伍被迫分散。
    可松岛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冷。
    “太明显了。”
    副官一怔。
    “少佐?”
    松岛把绷带丟在地上。
    “他们想让我追。”
    副官脸色微变:“那真正方向……”
    松岛抬头,看向北面层层叠叠的山岭。
    山风从林子里吹来,带著潮湿的土味。早晨的雾还没散尽,远处山樑像隔著一层灰纱。若八路真要藏伤员,最好的办法不是一路狂奔,而是找一个离昨夜撤离路线不远、又足够隱蔽的山洞。
    野猪岭北岔只是诱饵。
    鹰嘴峰已经空了。
    那么,他们昨夜真正落脚的地方,会在哪里?
    松岛脑子里迅速铺开地图。
    黑水沟、鹰嘴峰、野猪岭、石羊沟、北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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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洞。
    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副官注意到他的神情,小心问道:“少佐,是否搜索北山方向?”
    松岛沉默片刻,摇头。
    “兵力不够。”
    他带出来的不过一个加强小队。青石镇不能空,小王庄不能擅动,县城增援还在柳树桥耽误。若贸然把人撒进北山,八路的小股部队只要咬住一两处,就能让搜索队首尾不能相顾。
    他已经吃过几次慢一步的亏。
    这一次,他不想再被牵著走。
    “回鹰嘴峰。”
    副官吃了一惊:“回去?”
    “那里一定有他们昨夜留下的东西。”松岛冷冷道,“他们走得急,不可能什么都抹乾净。”
    他转身下令。
    “把北岔三条沟各派两人看住,不许深入。其余人隨我回鹰嘴峰。”
    “是。”
    鬼子很快收拢队形。
    他们没有再沿著假脚印追深,而是掉头朝鹰嘴峰方向压回去。
    而这一动,很快被远处暗哨看见。
    北山洞外,一个民兵几乎是滚著进了藤蔓后的暗口。
    “鬼子回鹰嘴峰了!”
    洞里眾人一静。
    赵刚立刻问:“多少?”
    “松岛亲自带人,大概二十多个。还有几队留在野猪岭北岔,没追进沟。”
    李云龙眉头一拧。
    “这老鬼子醒得挺快。”
    旅长走到石壁边,摊开地图。
    北山洞离鹰嘴峰不算远。若松岛在鹰嘴峰上重新搜查,未必会立刻找到北山洞,但他只要发现昨夜转移留下的一两个痕跡,迟早会沿著北面摸过来。
    赵刚道:“我们昨夜清过痕跡,但担架太多,完全抹掉不可能。”
    李云龙哼了一声:“那就打他一下,让他別安安心心地找。”
    旅长没立刻同意,而是看向苏勇。
    苏勇靠在洞壁上,脸色比昨夜更差。一路顛簸后伤口又渗了血,林小禾刚给他换过药,不许他多说话。可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说。
    苏勇盯著地图,看了片刻。
    “不能在鹰嘴峰打。”
    李云龙道:“为啥?”
    “他就是想確认我们的方向。若我们在鹰嘴峰附近开枪,他会认定人就在北面。”苏勇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要打,也要在別处响。”
    赵刚眼神一动:“小王庄?”
    苏勇点头。
    “小王庄。”
    旅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夜石头已经被派去给张大彪传口信,让他今早在小王庄后路打出动静,炸电话线,逼小王庄鬼子回头。若这时小王庄一响,松岛就会面临两个判断:北山方向有残跡,小王庄后路有袭扰。
    他手里兵少,不可能两头都顾。
    李云龙咧嘴一笑:“张大彪那小子要是没睡死,这会儿也该动手了。”
    话音刚落,远处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不是很近,却清楚。
    轰!
    轰!
    紧跟著是稀稀落落的枪声。
    洞口暗哨立刻回报:“小王庄方向响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
    “好!”
    赵刚也鬆了半口气。
    苏勇闭了闭眼。
    张大彪按时动手了。
    小王庄。
    天刚亮不久,据点里的鬼子还没完全整队。
    他们接到松岛命令,准备配合青石镇方向进山搜索。可人刚出据点外壕,后路电话线就断了。紧接著,东侧土坡上响起两声爆炸,烟尘腾起,像是有人在炸路。
    张大彪趴在一片枯草后,嘴里叼著草根,眼睛盯著据点门口。
    “打两轮,別恋战。”
    旁边战士问:“营长,真不冲?”
    张大彪瞪他一眼。
    “冲个屁。咱是来嚇鬼子的,不是来给鬼子送菜的。”
    说完,他抬手往下一压。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扫过小王庄后路的土墙和木柵,打得尘土乱飞。几个刚出来的偽军嚇得趴在地上,鬼子小队长急忙指挥人回防。
    张大彪等他们乱起来,又让爆破手把第二处电话杆炸倒。
    轰的一声,木桿带著线倒进沟里。
    “撤!”
    张大彪毫不犹豫。
    战士们边打边退,只留下几串脚印和几处明显的机枪壳。鬼子从据点里追出来时,张大彪已经绕进了东坡林子。等他们追到林口,又被埋在草里的两颗诡雷嚇回去。
    小王庄鬼子不敢再往山里深追。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进山搜索,而是確认后路有没有被断。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松岛耳朵里。
    鹰嘴峰下,松岛刚重新派人进道观废墟。
    烧过的道观只剩黑梁和半截土墙。昨夜被清理过的火坑在菸灰下仍能看出一点人为痕跡,北口附近的松针铺得太均匀,洞口旁边的石头有被挪动过的痕跡。
    鬼子士兵跪在地上,用刺刀一点点挑开泥土。
    不久,有人报告。
    “少佐,这里昨夜有人停留。”
    另一个士兵从石缝里夹出一小片骨头。
    那骨头被啃得很乾净,烧痕不深,看样子不是很久前丟下的。
    松岛捏著骨头,脸色阴沉。
    八路確实在这里过夜。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
    他们带著伤员,带著炊具,还吃过东西。
    可昨夜他被黑水沟和野猪岭拖住,没有上鹰嘴峰。
    又慢一步。
    就在这时,传令兵从坡下跑上来。
    “小王庄遭袭!电话线被炸,据点后路有八路活动!”
    副官听完,立刻看向松岛。
    “少佐,小王庄请求指示。”
    松岛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八路又在分散他的注意。
    他知道。
    可知道不等於能不管。
    小王庄若被牵制,青石镇和县城之间的侧翼就会不稳。县城援兵刚过柳树桥,队形还未完全展开。若八路趁机围点打援,他就会陷入更被动的位置。
    “命小王庄固守,不许追击。”松岛冷冷道,“青石镇派一个分队接通电话线。县城援兵抵达后,立刻封锁黑水沟至野猪岭一线。”
    副官问:“那北面?”
    松岛看向鹰嘴峰北口。
    那里林子很密,山路被松针盖著,偶尔能看到被扫过的浅痕。八路一定从那里走了。
    可他不能立刻追。
    他必须等更多兵。
    “留下暗哨。”松岛道,“主力暂回黑水沟。”
    副官一愣。
    “少佐,不继续搜?”
    “搜。”松岛眼神冷硬,“但不是用这点人搜。”
    他终於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头钻进八路给他的假路里。
    他要等增援,要铺开,要一寸一寸压。
    可这也意味著,他又被拖住了半天。
    北山洞里,暗哨把消息传回时,旅长终於点了点头。
    “松岛退回黑水沟了。”
    李云龙冷笑:“他想等兵。”
    赵刚道:“等兵就说明他不敢乱钻山。我们还有时间。”
    旅长看著地图:“不多。县城援兵一到,青石镇、小王庄、黑水沟三线都能连起来。到时候他不是追一条路,而是压一片山。”
    苏勇低声道:“所以不能在北山洞久留。”
    林小禾正坐在旁边给他重新系绷带,听见这话,手上稍稍一紧。
    苏勇疼得额角一跳,却没出声。
    林小禾淡淡道:“说话可以,別想著自己下地。”
    李云龙在旁边听得直乐。
    “苏参谋,现在你归林护士管。老子都不敢替你求情。”
    苏勇苦笑了一下。
    旅长指著地图往北:“青木岭是下一处落脚点。洞多,岔路多,有水。只要进了青木岭,鬼子就算铺开也不好搜。”
    赵刚道:“问题是白天怎么走。”
    北山洞到青木岭,中间有两处开阔山腰。白天走,远处若有观察手,很容易看见担架队。夜里走安全,可伤员刚折腾一夜,有不少已经撑不住,再拖到晚上也危险。
    林小禾开口:“发热的不能再闷在洞里。这里潮,伤口容易坏。”
    旅长沉吟片刻。
    “分两批。”
    赵刚接上:“能走的轻伤员和民兵,下午先借林子遮蔽往北挪。重伤等黄昏后再走。”
    李云龙道:“我带人留后。”
    旅长看了他一眼。
    李云龙立刻抢话:“別说不行。鬼子要摸上来,总得有人给他一巴掌。再说,我不硬拼,拖住就走。”
    赵刚在旁边道:“这话得记下来。”
    李云龙瞪他:“老赵,你咋跟林护士一个样?”
    林小禾头也没抬:“因为你们都不听话。”
    洞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鬆了半寸,可很快又紧起来。
    赵刚开始安排转移。
    轻伤员分成三组,每组不超过十人,由熟路民兵带路。每人只带枪、弹药和一日乾粮,多余的东西全埋掉。担架、药品、水囊分开走,防止一处被发现就全完。
    葛顺把电台拆开。
    主机用破棉布包住,电池分给两个人背,天线绕在一根竹竿里,外面看著像挑柴用的棍子。他一边收拾一边心疼,嘴里嘀咕:“轻点轻点,这玩意儿比我命还贵。”
    李云龙听见,骂道:“你命也没便宜到哪去,少废话,背稳了。”
    葛顺嘿嘿一笑,继续包。
    王喜柱抱著那顶破帽子,硬要跟第一批走。
    林小禾不同意。
    “你內伤还没稳。”
    王喜柱急道:“我能走。再躺下去,我骨头都锈了。”
    马小六在旁边靠著石壁,胳膊吊著,幸灾乐祸道:“你就躺著吧,帽子传家宝別顛丟了。”
    王喜柱瞪他:“你不也躺著?”
    马小六一挺脖子:“我这是胳膊,不耽误腿。”
    周黑子路过,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等会儿你自己走,別让我背。”
    马小六立刻不吭声了。
    林小禾最后让王喜柱跟第二批,走一段歇一段,不许逞强。王喜柱把帽子塞进怀里,像藏著什么宝贝。
    午后,第一批人悄悄离开北山洞。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条干涧往北。干涧里石头多,脚印不明显,但走起来极累。每个人的鞋底都用布又裹了一层,防滑,也防止留下太清楚的鞋纹。
    苏勇坐在洞口阴影里,看著队伍一拨拨消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忍住不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林小禾就站在旁边。他每次刚想开口,她的目光就扫过来,像提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云龙蹲在不远处擦枪。
    “咋样?憋得难受吧?”
    苏勇看了他一眼:“还行。”
    李云龙乐了:“你这嘴要是能憋住,老子以后也能戒菸。”
    赵刚正好过来,淡淡道:“那挺好,今天开始。”
    李云龙脸一黑:“老赵,你这人没劲。”
    话音刚落,洞外暗哨传来消息。
    “黑水沟方向有鬼子出来,十来个人,往鹰嘴峰北口摸。”
    李云龙立刻站起。
    “来了。”
    旅长问:“松岛?”
    “看不清,不像大队。”
    苏勇轻声道:“试探。”
    松岛退回黑水沟,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会派小股搜索队沿鹰嘴峰北口摸痕跡,確认八路到底往哪里走。若发现北山洞,后续大队立刻会压上来。
    李云龙把枪往肩上一甩。
    “那就给他一个方向。”
    赵刚问:“引去哪?”
    苏勇指向地图上一处沟口。
    “断崖沟。”
    李云龙一怔:“昨天不是用过?”
    “用过,所以更像。”苏勇道,“鬼子会认为我们仓促之下重复走旧路。只要在断崖沟口留一点新痕跡,再让他们看见一个背影,他们会先往那里查。”
    赵刚道:“不能总用同一个骗法。”
    苏勇点头:“所以这次不只留痕跡,还留一点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苏勇看向洞里堆著的破担架。
    “坏担架。再加一只空药瓶,半截染血绷带。”
    林小禾立刻道:“药瓶不多。”
    苏勇看她。
    林小禾沉默片刻,从药箱里挑出一只裂口的空瓶。
    “只能这只。”
    李云龙接过来,笑了一下:“林护士现在也会骗人了。”
    林小禾面无表情:“救命不算骗人。”
    “对,对。”李云龙连连点头,“这叫战术。”
    他很快带魏和尚、周黑子和几个民兵出洞。
    这次动作要快。
    鬼子十来个人从鹰嘴峰北口摸上来时,確实发现了一些被扫过的担架痕跡。痕跡很浅,但在有经验的搜索兵眼里,越浅越说明有人刻意处理。
    他们沿著痕跡往北追。
    刚过一片松林,前方忽然有个身影闪了一下。
    那人背著半截破担架,像是被发现后慌忙逃走,连担架都没来得及扛稳。鬼子立刻加快脚步。可追到沟口,只看见地上一只摔裂的药瓶,瓶口还沾著一点药味,旁边有半截染血绷带。
    “八路伤员!”
    一个鬼子低声喊。
    搜索小队立刻往断崖沟里压。
    他们不敢太快,怕有伏击。越不敢快,就越耽误。走到沟中段,前路突然变窄,两侧石壁高起,最里面是一处断崖。
    没有人。
    只有几串脚印在崖边消失,像是有人用绳子下去了。
    搜索小队长看著那处断崖,犹豫了很久。
    下去,可能遇伏。
    不下去,又不能確认。
    最后他派两个人回报,其余人守在沟口,等松岛命令。
    而李云龙他们早从沟侧小缝绕回了北山洞。
    魏和尚一进洞就笑:“鬼子被断崖拴住了。”
    赵刚却问:“他们会不会发现绳痕是假的?”
    苏勇道:“会。但要时间。”
    旅长点头:“我们要的就是时间。”
    黄昏前,第一批轻伤员安全抵达青木岭外围的消息传回。
    洞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接下来轮到重伤员。
    这也是最难的一段。
    重伤员不能顛,不能快,有些人一路都要林小禾盯著脉息。可天一黑,山路更险。担架在石头间穿行,稍不小心就会翻。
    赵刚把人手重新分配。
    每副担架四人轮换,两人抬,两人扶。遇到坡口,前后各加一根绳。走十里歇一次,但歇时不能聚堆,要散开藏在树影里。
    苏勇这次仍被安排上担架。
    他没有爭。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似乎满意,又似乎还是不放心。
    “疼就说。”
    苏勇道:“说了能停吗?”
    “不能。”林小禾把药包系好,“但我能知道你还醒著。”
    苏勇沉默了一下,点头。
    天色完全压下来时,北山洞开始撤空。
    洞口的藤蔓被重新扶回原位,里面的草铺被弄乱,像荒洞本来就那样。水囊带不走的就倒进暗泉,药渣埋深。赵刚最后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遗漏,才示意出发。
    李云龙仍留在最后。
    他带十几个人断后,张大彪也从小王庄方向绕回,带著一身土和两颗缴来的手雷。两人一碰面,李云龙就问:“小王庄咋样?”
    张大彪咧嘴:“嚇住了。鬼子缩得跟王八似的。”
    “没恋战?”
    “没有。”张大彪立刻道,“打完就撤。”
    赵刚看过来。
    张大彪赶紧补一句:“真撤了。”
    李云龙哼了一声:“行,跟老子断后。”
    夜路比昨夜更难走。
    北山到青木岭之间有一段乱石坡,石头被白天太阳晒过,夜里开始返凉,脚踩上去滑。担架队走到这里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抬担架的民兵脚下一滑,整副担架歪了一下。
    担架上的伤员闷哼一声。
    林小禾立刻扶住担架一角,压低声音:“停。”
    队伍立刻停下。
    她蹲下检查伤员胸口,確认绷带没有崩开,才抬头看向那名民兵。
    “换人。”
    民兵满脸愧疚:“我还能抬。”
    “不是怪你。”林小禾道,“你腿在抖,再抬会摔第二次。”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顶上。
    苏勇躺在后面担架上,看见这一幕,轻轻吸了口气。夜风冷,钻进胸腔时像带著针。他侧头望向坡下,远处黑水沟方向隱约有一点火光,很快又被山影遮住。
    鬼子也在动。
    李云龙在队尾同样看见了那点火。
    他抬手示意眾人伏低。
    张大彪凑过来:“团长,像是搜索队。”
    “离得远。”李云龙眯眼看了片刻,“但方向不对,像往断崖沟去。”
    赵刚低声道:“他们还被假痕跡拖著。”
    “那就好。”李云龙把枪带紧了紧,“叫前头快一点,过了乱石坡就好走。”
    命令一层层传上去。
    担架队重新动起来。
    过乱石坡时,没人再说话。每个人都盯著脚下,布包的鞋底踩在石头上,只发出很轻的闷声。有人手掌磨破,血沾在担架杆上,也只是换了个握法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於钻进青木岭外侧的密林。
    这里树高,枝叶压得低,天光被遮得几乎没有。民兵带路,拨开一片藤子,露出一道仅能侧身通过的石缝。
    “到了。”
    石缝后面別有洞天。
    几处天然洞穴连在一起,洞口被藤蔓和山石挡住,里面乾燥,深处还能听见水滴声。先到的轻伤员已经在最里面铺好草,见担架进来,立刻伸手接应。
    林小禾顾不上歇,先把重伤员逐个安置。
    “发热的靠通风口。”
    “胸伤的別平躺,垫高。”
    “水先小口喂,別灌。”
    洞里虽然仍旧压抑,却比北山洞宽敞许多。眾人忙而不乱,像终於把一口悬著的气吐了半截。
    李云龙最后进洞。
    他確认断后的人都到齐,才把枪靠在石壁上。张大彪数完人数,低声道:“少两个民兵。”
    赵刚脸色一变。
    带路的老民兵赶紧道:“他们没丟,在外头抹痕跡。说抹完从西洞口进。”
    话刚落,西侧窄缝里钻进两个人,满身泥,累得直喘。
    “抹乾净了。还赶了几只羊从路上踩过去。”
    李云龙一听,乐了:“这羊立功立上癮了。”
    洞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苏勇被抬到靠壁的位置,林小禾替他重新检查伤口。绷带又渗了血,但不算凶险。她终於鬆了口气。
    “今晚不许再动。”
    苏勇点头:“不动。”
    李云龙在旁边插话:“这话我作证,他要敢动,我让和尚把他捆上。”
    魏和尚咧嘴:“俺会打结。”
    苏勇无奈地闭上眼。
    洞外,青木岭被夜色盖住。
    远处断崖沟方向,鬼子的火光还在晃,像几只没头苍蝇。松岛或许很快就会发现又上了当,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
    至少这一夜,伤员进了洞。
    人还在。
    火种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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