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彻底摆烂的葛卫民。
    处於风暴中心的“高记”,门帘掀开又落下,食客的笑语喧譁和灶火的滋啦声,將外界的混乱暂时隔绝。
    中午那场剑拔弩张的检查风波虽让人心有余悸,但王学勇走后,再无异状。
    眾人绷紧的神经在忙碌中渐渐鬆弛。
    五点刚过,暮色四合,铺子打烊。
    高林仔细锁好门,推著自行车踏著熟悉的土路回村。
    夕阳的金辉落在每个人身上,仿佛中午那场差点掀翻小店的狂风骤雨,只是幻觉一场。
    回到村东头那栋亮著温暖灯火的新宅,推开门,云苓便迎了上来。
    她手里拿著一件刚缝製好的靛蓝色粗布新棉袄,针脚细密匀称,正对著灯光检查最后一处线头。
    见高林回来,她眼睛一亮,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回来啦?快试试,看合身不?”
    高林脱掉沾著油烟味的外褂,云苓起脚,帮他把厚实暖和的新棉袄套上。
    棉絮是新弹的,又软又蓬,带著阳光和皂角的乾净味道,妥帖地包裹住他的肩膀和胸膛。
    高林伸展了一下胳膊,活动自如,暖意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真暖和!”高林由衷地讚嘆,低头看著云苓。
    灯光下,她仰著脸,专注地替他整理著衣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温柔的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高林忍不住伸手,將她圈进怀里,新棉袄厚实的布料隔开了两人,却隔不开那份踏实的心安。
    云苓脸颊微红,轻轻推他:“別闹,大哥大嫂看著呢..
    “”
    门口刚刚停好车的高井和范以花,闻声都偷笑起来。
    温存片刻,高林想起正事,对云苓道。
    “等会,去叫你妈妈来吃饭。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楼下那两间早已收拾妥当屋子。
    “跟你妈也说说,楼下的屋子都收拾好了,接她过来住吧。总住那老屋,潮气重,对她身子也不好。”
    云苓眼中瞬间盈满了感动的水光,用力点点头。
    她知道高林一直惦记著这事。
    饭桌上,新蒸的米饭冒著热气,几样家常小菜摆开。
    高林当著父母和云苓母亲李萱的面,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爸,妈,阿姨,我跟云苓商量了。这新房子也起好了,我们想定个日子,把婚结了,在年前吧。”
    他握住身边云苓的手,云苓羞涩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虽说现在年纪还差点,领证得等等,但我们先把喜事办了。等岁数到了,再去扯证。”
    高怀仁和仓红英对视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欣慰。
    儿子出息了,新房也起了,如今又要成家立业,老两口心里像喝了蜜。
    李萱也抹著眼角,连声说好。
    他又看向楼下:“楼下那两间,就是给你们预备的。搬过来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相互也有个照应。”
    但提到搬过来住,三位老人却异常坚决地摇头。
    高怀仁放下筷子,语重心长:“林子,你的孝心,我们知道。可这新房子,我们搬过来给你添乱嘛。等你们添了宝宝,到时候我们再来帮著带带孙子孙女。”
    仓红英和李萱也连连附和,態度坚决:“现在啊,我们就在老屋住著,挺好的。离得也近,抬脚就到。”
    高林看著三位老人眼中那份不愿给儿女添麻烦的固执和慈爱,知道拗不过他们,只得无奈点头。
    “行,都听你们的。”
    待到吃完饭,村民们陆陆续续到来。
    “放映会”要开始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村民们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高怀仁脚步轻快,现在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他心里说不上的开心和自豪。
    一回到家,他就东屋的床底下取出一个手帕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綑扎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
    。
    这是今年新发的钱。
    高怀仁脸上带著一种卸下重担的轻鬆。
    “趁著今个高兴,先还掉一些债务,以后林子成家,我们腰杆也硬气!”
    老两口揣著钱,挨家挨户地走。
    当高怀仁把钱递过去,连声道谢。
    对方却愣住了,隨即哈哈大笑。
    “怀仁大哥,这钱林子早就替你还上啦。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他还特意嘱咐我別告诉你们,怕你们心里惦记。”
    高怀仁和仓红英都呆住了。
    接著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林子还了。”
    “早还了。”
    “林子,还多给了两块钱利息呢。”
    一圈走下来,揣出去的钱原封不动地又揣了回来。
    暮色沉沉,高怀仁捏著那叠被体温焐热的钱,站在自家老屋门口,望著村东头新宅明亮的灯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高兴,儿子出息了,悄没声就把家里的债扛了。
    又有点埋怨,这么大的事,这孩子居然瞒得死死的。
    但更多的,是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骄傲和踏实。
    他对老伴仓红英说道:“这小子翅膀是真硬了!”
    同一片星空下,黄海饭店经理办公室的灯光,却冷得像冰窖。
    葛卫民瘫坐在那张冰冷的旧藤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从陈书记办公室回来已经几个小时了,他脑子里还嗡嗡迴响著陈书记那冰冷又带著极度失望的训斥。
    “你那破字一眼就看出来了,葛卫民,你的问题很严重!大局观缺失,私心作祟,手段卑劣!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的行为,性质有多恶劣?
    差点毁了一个解决知青就业的正面典型,差点破坏我们盐瀆个体经济发展的探索!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党性原则!”
    “黄海饭店下一步的改革试点?就凭你现在这个思想状態和工作表现?我看悬!当务之急,是解决好你自己的问题!
    还有,王大奎同志的辞职报告就在我桌上!
    一个饭店,主厨撂挑子不干了,你这经理是怎么当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去把王师傅给我请回来!
    饭店没有顶樑柱的厨子,还开什么门?这件事办不好,你这个经理,也趁早別干了!”
    陈书记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葛卫民心口流血,浑身发冷。
    请回王大奎?
    那个拍著桌子骂他“不是人”鄙夷他“脏”的王大奎?
    葛卫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捲而来。
    他第一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和渺小。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个体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厨子,就是扳不倒?
    反而越爬越高,成了“典型”,成了“先锋”?
    而他葛卫民,堂堂国营饭店的经理,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连饭碗都岌发可危的下场?
    就连此前期待第二份改革的名额都落在了建军饭店头上,那他此前的努力又算什么?
    巨大的失败感,浸透了他的心。
    他彻底摆烂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外面大堂传来食客不满的喧譁和拍桌子的声音。
    “这红烧肉怎么回事?又柴又咸!餵猪呢?”
    “服务员!服务员!这清蒸鱼腥得没法入口!你们厨子今天喝多了吧?”
    “退钱!什么玩意儿!比高记差远了!”
    抱怨声清晰地传进办公室。
    搁在以往,葛卫民早就火急火燎地衝出去安抚了。
    可现在,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大奎今天一走还带走了不少人,现在后厨里只剩下几个半吊子,能把菜做熟就不错了,还指望什么味道?
    他听著那些刺耳的指责,心里竟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乱吧,都乱吧,这破饭店,他懒得管了。
    他甚至懒得起身去关门隔绝噪音。
    他就那么瘫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一块渗水的霉斑,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泥塑木雕。
    改革?前途?责任?去他妈的吧!
    心死了,人就彻底瘫了。
    这经理的位置,这黄海饭店,对他而言,已经成了一个散发著腐朽气息的牢笼。
    他只想缩在这角落里,任由一切腐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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