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得透亮的玻璃前,立著一名金髮碧眼、头戴王冠的俊美青年。
    罗德里克透过窗户,俯瞰著伏尔泰格勒的光景。
    王国军士兵正將从王都运来的物资分门別类,在广场上搭起一个个临时发放点。远远望去,领取物资的民眾大排长龙。
    被围困半年的旧都,除了盐之外,各类生活物资也早已捉襟见肘。眼下又即將入冬,家家户户本都已经做好了熬一个苦冬的准备。
    王国军带来的这批物资,来得正是时候。
    预想中的大规模暴动与抵抗並未发生。人们手脚利索,领完份额,签字画押,便安静离去,一切都井然有序。
    至於民心究竟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別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玻璃倒影中,一个身穿纯白教袍、头顶辉环、金髮金瞳的青年忽然开口。
    “半年的时间,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犹大歪了歪头:
    “沉默,就是他给出的回答。”
    罗德里克抿紧嘴角:
    “也可能……是他记忆还没恢復。”
    “行了,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犹大不耐烦地嘆了口气:
    “【真诚之典】没那么大的能耐。”
    “说真的,我觉得咱们没必要失落。以阿飞的性格,他没回来把咱们一刀砍了,已经算朋友之间最大的义气了。你就偷著乐吧。”
    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
    “关键在於,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阿飞不肯回来,那你让希德放弃自裁,就是一步彻头彻尾的臭棋。只有风险,毫无收益。”
    “收益,收益,收益……”
    罗德里克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我他妈就不能是为了妹妹身心健康著想吗?”
    “你確定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犹大冷笑出声:
    “骗別人也就算了,骗你自己有意思吗?”
    “那就当是为了承诺!”
    罗德里克声音陡然加重:
    “我承诺过,要照顾好我的亲人!”
    “等希德落到那群天使手里,成了神降的容器,就算照顾好了?!”
    犹大的脸色也隨之冷硬下来。
    “你我都知道,眼下这个局面,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道:
    “杀掉希德。”
    “杀了她。无论是为了阻止神降,还是为了结束摩恩的分裂,这都是最乾净利落的办法。”
    犹大盯著罗德里克的倒影,字字冰冷:
    “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做摩恩的圣王,才能稳住摩恩的局势。没有齐格飞,这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罗德里克的五指绞住髮丝,声音低哑:
    “情况还没有那么糟。有雷光在,希德没那么容易被抓住。而且……如果她死了,万一阿飞回来了,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你还在指望他回来。”
    犹大的脸色愈发阴冷。
    “他自己不是早就说过吗?他迟早会走。神秘客本就是一群行踪不定的存在。你怎么能把整个国家的兴亡,寄托在一个完全不確定的变数上?”
    “又何必为了他一个承诺,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他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也根本不是会信守诺言的人。”
    “记住,如今伊甸才是摩恩的底牌。你每一次拖延时间,都是在消磨神国的耐心。我们用齐格飞的命换来了伊甸的信任,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够了……”罗德里克嗓音乾涩,指节用力揉进髮根。
    “杀了希德。”
    犹大的声音始终不停。
    “她既然不愿躲起来,就只能这么办。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我已经仁至义尽。”
    “別说了。”
    “杀了她,这是为了摩恩。”
    “闭嘴……”
    “罗德里克,你是摩恩之王。”
    “我他妈让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国王猛地从额前揪下一把碎发,失控地怒吼出声,双目之中的灿金光芒剧烈闪烁。
    “陛,陛下?”
    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唤。
    罗德里克神色一滯,缓缓扭过头。
    只见沙利叶与一眾圣徒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大殿內,一个个神情讶异地望著他。
    教宗那张老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委屈: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罗德里克木然地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玻璃窗上神色恍惚的自己,又低头看向掌心那一把被生生扯下来的金髮。
    沉默片刻。
    国王不动声色地將髮丝在衣袍上抹掉。
    “什么事?”
    他的语气恢復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这样,旧都城內秩序已经基本稳定。从西境调回的部队,也已隨隆梅尔將军一同进驻城內。”
    沙利叶顿了顿,恭敬道:
    “您看,是不是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罗德里克闻言沉吟下来。
    良久的寂静后,他才沉声开口:
    “按原定计划,大军明日开始向南推进,收復教会失去的信仰牧场。”
    “左右半身圣徒两两一组,分別前往拜兰堡、索兰尼亚、康斯顿城等叛军主要据点,控制当地行政机构,封锁城镇,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还拖,你认真的?”
    犹大讽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罗德里克咬紧牙槽,没有回话。
    老教宗这时试探著开口:
    “陛下,圣女那边……不用派人去追吗?”
    “……”
    国王缓缓回过头,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怎么追?你们跑得过雷光吗?还是按你的法子,所有人全军出击,给我撵上克琳希德,在她自杀前把人带回来?”
    他下巴一抬。
    “去吧。”
    沙利叶连忙低下头:
    “不敢,全听陛下吩咐。”
    此次围城旧都,真正棘手的並不是如何破开伏尔泰格勒的防御,而是攻破旧都之后,该如何防止身为容器的圣女克琳希德当场自裁。
    可若继续屠杀南境百姓,逼迫她就范,又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更何况,犹大阁下至今还在为然德基尔当初的举动恼火。
    沙利叶迟疑片刻,还是低声提醒道:
    “只是还请陛下知晓,吾主催促已久。想必……您也收到神諭了。”
    罗德里克额角微微一抽,口中无奈嘆息:
    “我也不想让主失望。若是『舌』能抓住风桃村的人,事情几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根据『左眼』的匯报,克琳希德下一步打算在南境某城落脚,重整態势,但具体地点未知。”
    “况且有雷光在,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这就是我要你们守株待兔的原因。”
    国王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得让猎物自己钻进圈套。”
    “请问陛下。”
    左翼圣徒这时开口:“若城镇中的叛军强烈抵抗,我等是优先生擒,还是……生死勿论?”
    国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殿內无人出声。
    良久之后,罗德里克才淡淡开口:
    “不论死活。”
    嗡——
    霎时间,一枚枚闪耀的辉环在眾圣徒的头顶齐齐浮现,一双双灿金色的淡漠眼瞳抬起。
    “遵命。”
    …………
    …………
    “所以,你这次又打算要什么?”
    女人歪著头,面无表情地打量著罗兰。
    “呃……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领地里的盐,能调去旧都的都调去了。庄园今年的收入,也都拿来给你採买物资了。”
    女人冷笑一声:
    “要不这样,我把家族墓园刨开,看看父亲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东西,拿去典当?”
    罗兰神情一僵:“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那就有话快说。”
    女人恼怒道:“旧都又要什么?”
    罗兰挠了挠头。偌大块头、满脸络腮鬍的壮汉,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伏尔泰格勒几天前破城了。殿下目前正在南撤,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你看……”
    女人眉梢一挑:
    “你打算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对。”
    罗兰点了点头:
    “正在往这里赶了。”
    “……”
    女人一时无言。
    说是商量,可这男人显然早就把事情敲定了。
    “我有一个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需要据点,拜兰堡、龙都、明兴,哪怕康斯顿城呢,哪里不比我们这种小地方合適?”
    “就是因为这样啊!”
    罗兰的表情却忽然亢奋起来:
    “教会绝对想不到,殿下会放著那么多富庶大城不去,反而跑来咱们这种穷乡僻壤避难。”
    “……”
    安杰丽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我的裴迪南城是个穷乡僻壤。”
    说罢,她转身就走。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兰慌忙跟了上去,急头白脸地解释:
    “安杰丽卡,安杰丽卡!等等我!”
    这里是位於裴迪南城郊的一座狩猎庄园,也是裴迪南伯爵领歷代领主居住之所。
    自从去年前任裴迪南老伯爵病逝后,领地与爵位便由其长女安杰丽卡·裴迪南继承。
    安杰丽卡与其丈夫罗兰,儿子兰迪,一家三口便居住於此。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庄园里真正住著的只有母子二人。
    “罗兰。”
    一路走到庄园外,安杰丽卡回过头,柳眉倒竖地瞪著丈夫。
    “你离家这么久,一回来就是伸手要钱。父亲的葬礼你没来,兰迪的生日你一次都没赶上。现在倒好,还要把战火往自家领地里引?”
    “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
    罗兰身形僵了僵,低下头去。
    摩恩四骑士中,麦克维斯这里就不提了,伏尔泰终生未娶,卡塔丽娜尚未婚配,罗兰是唯一一个有家有室的。
    只是,相较於他作为克琳希德守护骑士时的形影不离、尽心尽责,身为丈夫、父亲以及女婿的他,实在称不上到位。
    罗兰是裴迪南领的庶民出身。若非得了老伯爵的知遇之恩,他原本连成为骑士的资格都没有,更別说后来还能迎娶对方的女儿。
    然而去年冬天,老伯爵病故於床榻之上时,罗兰仍在旧都隨克琳希德安抚“浪潮”。安杰丽卡连寄数封家书,也没能將他喊回来。
    直到花腐病爆发后,他奉命在南境各城召集丰收田牧,行至家乡,才得知岳父早已过世的消息。
    罗兰想將殿下暂时安置在家乡,並非毫无理由。
    裴迪南领是黑袍宰相大清洗后,摩恩少数仍保留爵位与采邑实权的贵族领地之一。
    因此,这里仍沿袭传统的领主自治体系,由裴迪南家族直接管理行政与治安,而非像许多模仿奥菲斯的新制城市那样,由王都委任官员、市政厅行政人员和宰相派官员彼此混杂、互相牵制。
    相较之下,裴迪南领的权力结构更单一,也更容易保密。
    可罗兰却忽略了,这种选择本身,也会给自己的领地招来灾难性的后果。
    看著丈夫低头无言的模样,安杰丽卡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喝道:
    “別沉默,说话!”
    “我……”
    罗兰乾巴巴地刚要开口,一只皮球忽然咕嚕嚕滚到两人脚边。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戴著浣熊皮帽、胖嘟嘟的小男孩小跑过来。他先是捡起皮球,又抬头看了看安杰丽卡,小声喊道:
    “妈妈。”
    隨即,男孩又偷眼看向罗兰,声音更轻了些:
    “……爸爸。”
    “誒。”
    罗兰被这一声喊得心都软了半截,脸上顿时挤出笑来:
    “兰迪长高了啊,都快到爸爸腰上了。”
    看著这个眉眼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孩子,他忍不住弯下腰,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
    那男孩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抱著皮球躲到了母亲腿后。
    罗兰一怔。手僵在半空许久,才尷尬地收了回来。
    这孩子名叫奥兰多,小名兰迪,今年已经五岁了。可罗兰与他相处的时间全部加起来,甚至还不到半年。
    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个父亲还没有庄园里的僕人来得亲近。
    罗兰看了看半高的小儿子,又看向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
    沉默良久,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我再去想想办法。”
    “还想什么办法?”
    安杰丽卡看著他这副两难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殿下都已经往这里来了,你难道还要去赶人家走吗?有多少人?”
    “不多,没有大部队。”
    罗兰连忙道:“雷光老师要负责引开教会的视线,所以只有殿下和几名內卫乔装过来。”
    安杰丽卡摇了摇头,抱起小兰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冲门口的家丁吩咐道:
    “去镇上买些新鲜肉菜,再带几瓶好酒回来。动作快些,別挑那些摆了一天的便宜货。”
    家丁应了一声,便驾著马车离开庄园。
    走了几步,安杰丽卡一回头,却见罗兰还站在原地,跟个挨训的大狗似的。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准备?”
    罗兰这才终於回过神,脸上不自觉露出些欣喜:
    “好,好!”
    他说著连忙就要跟上去。
    “咴咴咴——!”
    受惊的马嘶声忽然响起。
    罗兰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名驾车的家丁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庄园范围,仿佛撞上了一张无形的丝网,连人带马车一起,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数十个方块。
    血肉、木板、马匹和车轮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像一盘被打翻的肉糜。
    ……嗯?
    “犹大不是说过,叫我们別伤及平民吗?”
    “我怎么知道,谁叫这凡人自己傻愣愣地撞上来?”
    淡漠而慵懒的声音自天空传来。
    一对身穿纯白教袍的男女缓缓自高空落下,四翼在阳光下舒展,反射出耀眼的圣辉。
    两双淡漠的金色眼瞳在裴迪南一家三口身上扫过,其中一人轻笑著开口:
    “再说了……他们算得上平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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