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德里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公路加油站旁边,三辆蓝白相间的运油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肩上。
    车厢侧面的字母b在月光下十分显眼。
    周卫国带著雪豹特战队的人最先抵达,押著辛格和纳拉扬从棚户区一路穿街过巷,抵达城外。全程耗时三个多小时,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没一个巡逻的警员都没碰上,就好像有人把沿途所有的障碍都提前扫了一遍。
    哈里根的幽灵行动队隨后到达,杜勒斯被塞在他们队伍中间的一辆手推车里,上面盖著三层麻袋,闷得他满脸通红。可即便汗水把胶布都泡软了,杜勒斯依然不敢出声呼救,因为他知道,哈里根这些是真的敢和他以命换命的。
    奥托那边路途最远,从加尔各答到新德里距离不远,但这个老汉斯发了疯似的赶路,为此不惜花费一万美金,买通了机场內部人员,动用了两架运输机,硬是在天亮之前把巴塔查亚送到了预定匯合点。
    四条大鱼 和他们的亲信被分別塞进了三辆运油车的夹层里。这些运油车都经过特殊改装,油罐只有外壳是真的,內部被隔成了数个独立的隔间,通风口设计在车底的管线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用来秘密偷运人员是再好不过了。
    凌晨四点,三辆运油车依次发动,匯入了通往孟买方向的公路车流中。
    不过,这时候印度的公路系统还相当原始,大部分路段都是碎石铺就的单车道, 也就从新德里到孟买的这条主干道相对好走一些,因为这是英吉利人在战爭期间为了运输物资专门修的柏油路。
    运油车在这条路上走了整两天,中间换了三次司机,加了两次油,路过六个检查站,每个检查站都有英印警察在值班,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要求打开油罐检查。
    不是他们不想查,是不敢查。
    运油车的车头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泛黄的通行证,上面盖著英印石油公司的印章,还有一行手写的批註:军事物资运输专用车辆,免检。
    这张通行证是真的,英印石油公司的印章也是真的,批註上的签名属於英印军后勤处的一位上校,那位上校三个月前在加尔各答的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被克劳斯的人用三百英镑和一叠赌场欠条买通了。
    两天后,三辆运油车抵达孟买港。
    孟买的码头比新德里热闹十倍不止,到处都是等著卸货的商船和蹲在码头边上等活计的苦力,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海鸥在桅杆顶上叫得聒噪。
    码头东侧的一个不起眼的泊位上,停著一艘掛汉斯国旗的中型货轮,船身上刷著“汉堡-东亚贸易公司”的字样,甲板上堆著一箱箱贴著“纺织机械零件”標籤的木箱。
    这是刘青提前安排好的撤离船只,船长是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汉斯,嘴很严,胆子也大。只要钱到位,让他把船开进百慕达三角他都不会问一句为什么。
    天色將暗未暗的那个时间段,码头上的工人们正在换班,这个空档期是最適合装“货”的。
    三辆运油车开进码头仓库区,停在货轮旁边的一个铁皮棚子里。
    夹层里的人全部被拖了出来,他们的手脚都被铁链锁著,嘴上贴著胶布,眼睛蒙著黑布。这一路上,他们就和煮熟的虾米似的蜷缩了两天,现在已经连腿都站不直了。
    杜勒斯被两个幽灵队员架著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虚脱了,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加上闷在密封的空间里,缺氧直接导致他的嘴唇都是白的。
    哈里根在旁边看著,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
    俘虏们被分批从货轮侧面的舱门塞进底层货舱,那里同样做了改装,铁架焊成上下三层的简易铺位,每层之间的间距只够一个人平躺,跟沙丁鱼罐头差不了多少。
    所有人送上船之后,郑耀先站在码头上点了一根烟。
    两天的奔波让他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短的胡茬,这种行动十分耗费心神,一旦出现紕漏,必然葬送和他一起的所有人。
    所以从行动开始之后,他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的,生怕脑迴路清奇的印度人会做出什么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的事。
    戴老板从旁边的木箱上站起来,走到郑耀先身边站定。
    他的视线扫过码头上那些正在解缆绳的水手,又落在货轮甲板上那几排已经被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上,最后才开口。
    “六子,辛苦了,这一次干得漂亮。”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之前遮住了他半张脸,让戴老板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把烟夹在指间,手肘撑在码头边的铁栏杆上,海浪拍打著防波堤,溅起的泡沫碎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辛苦什么,你是知道的,这仅仅是个开始。”郑耀先转过头看著戴老板,眼里没有半分轻鬆的神色,“杜勒斯到了咱们手里,米立坚那边肯定要疯。oss在东南亚经营了这么多年,被咱们一夜之间连根拔了四条线,换谁都得跳脚。”
    戴老板赞同地点点头,转头看著货轮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那些人正在解最后一根缆绳,粗麻绳从系缆柱上滑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片铁锈。船头的锚链开始绞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码头上迴荡。
    “我听大副说,这艘船会绕个圈。”戴老板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掏打火机,郑耀先已经擦著了火凑了过来,火苗在海风中晃了两晃,被戴老板用手掌拢住才没灭。
    “谢谢。”戴老板吸了一口,把烟点著了才继续说,“先在锡兰科伦坡停两天加水加煤,然后在马六甲补给一番,之后绕道吕宋岛东侧外海,最终停靠在青岛军港。全程大概一个月。”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船的航线可一直都在米立坚人的控制之下,我是真怕在海上出什么么蛾子啊。” 郑耀先把胳膊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背靠著栏杆,面朝码头仓库的方向。仓库门口有两个幽灵队员在警戒,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换下来,只是外面罩了件码头工人的褂子,看著有些不伦不类。他挠了挠头,突然问道:“哈里根没把杜勒斯怎么样吧?”“咳咳咳,”戴老板突然被烟呛住了,咳个不停,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你还不知道他?刚把杜勒斯塞进运油车的时候他就差点没忍住,要不是卫国拦了一手,杜勒斯早没了。”
    “能理解。”郑耀先弹了弹菸灰,语气很淡,“换成我有他的经歷,可能比他更衝动。”戴老板嘆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哈里根还有c连和杜勒斯之间的恩怨有多深。杜勒斯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而那份將所有c连士兵列入死亡名单的文件上,確实签著他的名字。两人正说著话,一阵海风吹了过来,码头上的旗绳拍打著旗杆发出沙沙的声响,货轮的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那是即將起锚的信號。船尾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翻起浑浊的泥沙,几条在码头边觅食的海鱼被水流惊得四散逃开。
    郑耀先盯著那艘货轮看了最后一眼,:“我估摸著,刘青会在青岛等著接人。老戴,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给他送了份大礼。”“岂止是大礼,回去不宰他一顿好的,不算完。”戴老板把菸蒂弹进码头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印度这边捅窟窿的是咱们,接下来补窟窿的可就是他了。米立坚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轻则在那个劳什子会议上闹一闹,重则直接在亚洲增兵。霓虹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很不爽了,而印度现在的局势又突然变得波云诡譎,一旦彻底倒向咱们,他们在东南亚可就真没什么立足之地了。”
    戴老板看了一眼货轮上忙碌的水手们,又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两个偽装成码头工人的幽灵队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耀先很熟悉的严肃表情。“六子,这次咱们得走另一条路。”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机票,递给郑耀先一张。“明天早上孟买飞仰光,然后从仰光走陆路回昆明,总共四天。”
    郑耀先接过机票看了一眼,塞进裤兜里。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戴老板把声音压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等这批俘虏到了青岛,审讯工作多半会交给咱们敌工部来牵头。杜勒斯知道的东西可不只是东南亚这边的布局,还有他们安插在咱们国內的一些暗桩。这些暗桩有的在政府里,有的在大学里,有的甚至就在你我身边。”郑耀先的眼神变了变,但没有打断戴老板的话。“这趟回去之后,你和我大概都歇不了多久。”戴老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是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苦笑,“所以趁著明天上飞机之前,好好补一觉。等到了昆明,怕是想睡都没时间了。”
    码头上的汽笛声响了,货轮开始缓缓离岸,船身和码头之间的缝隙一点点拉大,海水在下面翻涌著墨绿色的浪花。
    郑耀先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著货轮慢慢离开码头,甲板上有人在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周卫国。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老戴。”他突然开口,没有叫老板,而是叫了更私人的称呼,“你说咱们干的这些事,將来会有人记得吗?”
    货轮渐渐远去,船尾的航行灯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孟买港外的夜色里。
    戴老板站在他旁边,也在看著那艘货轮越驶越远的身影。海面上突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货轮的轮廓在雾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船尾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反光。
    “记不记得不重要。”戴老板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把空烟盒捏成团塞回去,“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嘿,还是你豁达,走吧,找个地方吃顿饭,然后好好睡一觉。”郑耀先拍了拍戴老板的后背,力道有点大,拍得戴老板往前踉蹌了半步。“你下手轻点。”戴老板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上这么说,脚下已经跟著郑耀先往码头外面的方向走了。 码头上那几个偽装成码头工人的幽灵队员看见两人离开,也悄无声息地散开,融进了码头上那些扛著麻袋卸货的苦力群里,再也分辨不出来。货轮的灯光彻底消失在了海平线的雾气中,只剩下码头边上的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防波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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