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办之务办妥,当言之语说尽,拂袖便去。
    不阿諛,不轻鄙。
    唯此一份平视,於苏甘眼中,比金银更重。
    时下楚国覆灭了。
    马殷生死未卜,潭州城是篤定易手了。
    新主家姓刘,听闻是个年纪尚轻的汉將,自江西用兵打入湖南,麾下有一种能凭空炸响天雷的铁铸炮石。
    苏甘未曾亲见天雷。
    然他见过楚军溃卒的尸骸。
    上月,有几具楚兵尸骸顺著溪涧漂至莲花峒下游。
    苏甘引人去探看了一番,其中一具前胸尽数塌陷,肋骨碎作齏粉,宛若被何等重器自正面生生砸穿。
    苏甘端详良久,亦未辨出是何等兵刃所致。
    他的长子苏石隨同前去,自下游折返的一路上缄口不言。
    苏甘亦未吐露半字。
    能將人胸膛砸作这般模样的利器,他不愿招惹。
    ……
    干栏式竹楼下的空埕上,传来牛车碾轧碎石的轔轔声。
    苏甘自廊檐下长身而起。
    姚彦章到了。
    他乘著一匹矮脚灰马,身后相隨十余名亲隨。
    两乘牛车歇於寨口,御车者乃是两名年轻的汉家军健,正拭汗解著韁绳。
    姚彦章翻身下马。
    苏甘打量他一眼。
    较之上番照面清瘦了一圈。
    身上著一件半旧的赭色短褐,腰际未悬横刀,仅插著一把短匕。
    “苏峒主。“
    姚彦章拱手。
    苏甘頷首。
    “半耳的,来了。“
    他吐的是蛮家土语。
    姚彦章出镇衡州多年,蛮僚言语能听懂七八成。
    “上楼。坐。“
    苏甘引他登上竹楼。
    竹板踩踏其上吱呀作响,几名蛮妇自內室探头张望一眼,復又缩回身去。
    火塘上架著一口黑釉陶釜,釜中咕嘟嘟地燉煮著吃食,溢出的气味辛辣冲鼻,乃是蛮僚惯用的姜蓼煮肉。
    苏甘於火塘边跽坐,指了指对首的坐席。
    姚彦章盘膝落座。
    两人之间隔著一堆明灭不定的炭火。
    “苏峒主,我直言了。“
    姚彦章开门见山。
    “楚国已覆,新主家姓刘,我如今於刘节帅麾下听用,此番入山,乃是奉命来请莲花峒的弟兄们下山相助。“
    苏甘未曾接茬。
    “帮啥。“
    “討朗州。“
    苏甘的手指顿了一拍。
    朗州。
    雷彦恭。
    蛮僚间的世仇,较之汉家更为错综。
    梅山蛮与朗州那干溪峒蛮廝杀了上百年。
    夺盐井,爭猎场,抢水源,横死者不知凡几。
    苏甘的阿叔,便是被朗州蛮的兵卒斩了首级,悬於寨门上风乾的。
    这笔血债,苏甘铭记於心。
    “打朗州。“
    “汉家打汉家。叫我们做啥。“
    “你们与朗州蛮的世仇,我知道。“
    姚彦章未绕虚言。
    “此番大军入山,亟需諳熟山径的乡导,亦需能於密林中廝杀的前锋。朗州蛮的底细,你们比我熟稔。“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领路。打头阵。“
    他將这几个字在齿间咀嚼了一遍。
    “说白了。叫我们的人,顶前头。送死。“
    姚彦章未曾否认。
    “兵凶战危自会死人。然蛮僚弟兄的命,与汉家军健的命一般金贵。战歿者,优恤照发。折损残疾者,军中给养。“
    苏甘嗤笑一声。
    “汉家的话,听听就行。“
    “早年楚王。也讲过差不多的话。后来咋样。“
    “后来咋样,你比我清楚。“
    姚彦章语调平淡。
    “马殷之言,与刘节帅之诺,大不相同。“
    “啥不同。都是汉家。“
    姚彦章未加辩驳。他朝楼下挥了挥手。
    少顷,两名亲隨抬了一只木篋登楼,搁於火塘侧畔。
    姚彦章探手掀开篋盖。
    木篋之內,乃是二十把鑌铁横刀。
    並非新锻,刀刃上留有劈砍的磨痕,刀柄缠著旧麻绳。
    然铁质坚礪,锋口鋥亮,每一把皆是重新淬火、开过刃的。
    苏甘的目光落於那些铁刀之上。
    他的眼神变了。
    莲花峒七八十户人家,堪用的铁器拢共不足三十件。
    剥皮短刃用了十数载,刀口卷了復磨,磨了復卷,刀刃几近薄如蝉翼。
    畲刀更遑论,掺杂了劣铜钝铁,砍伐两株老树便豁了口。
    铁。
    於深山蛮僚而言,生铁比绢帛铜钱更金贵。
    “此仅为贄见之礼。“
    姚彦章道。
    他自怀中摸出一张麻纸,展平递向苏甘。
    纸上书的乃是汉字,苏甘不识字,然其次子苏蛟曾在山下墟市跟一位老儒生念过几年书,勉强识得。
    “苏蛟。“
    苏甘唤了一声。
    那年轻蛮兵自门首入內,接下麻纸。
    苏蛟逐字向下认读。
    他识字不全,念得磕磕巴巴。
    “凡……充军的蛮峒……可于衡州……南面……新设的……官盐坊……以半价……市盐。“
    念及此处,他顿住话音,拿粗糲的手指点著“半价“二字,扭头冲阿爹吐了几句土语。
    苏甘的眉头猛地一挑。
    苏蛟接著诵读。
    “军中汰换之……旧刀旧槊……优以折价……配给充军的蛮峒。“
    他又停顿一拍,续道。
    “寧国军不过问峒中內务……不征常赋……不动峒主。“
    苏蛟搁下麻纸。
    他朝姚彦章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夹著几分自山下墟市学来的逢迎,半生不熟。
    “姚將军。你这纸上的字。我念的,对不对?“
    姚彦章頷首:“不差。“
    “半价盐。“
    苏甘將这三字在齿颊间反覆咀嚼。
    衡州的青盐,他知道。
    昔日楚国据守之时,盐铁皆为官营,山下盐贾售予蛮僚的盐巴,价钱较之汉家高出三四倍。
    遇著盐贾心黑,掺进半数砂石泥土,蛮僚亦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半价。
    若当真是半价,一户蛮家一载下来,单是盐钞便能省下三五緡。
    苏甘默然不语。
    火塘內的木炭劈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於他的麻布裤管上,他亦未曾拂拭。
    “姚將军。“
    苏甘终是启齿,此句他换了半生不熟的雅言。
    “你跟这姓刘的。是真心。还是被逼。“
    此言问得直白。
    姚彦章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兼而有之。“
    苏甘死死盯了他两息。
    “你倒老实。“
    “骗谁也不敢骗苏峒主。“
    苏甘未曾有所动作。
    他的目光復又落回那篋铁刀之上。
    “我要想想。“
    “好。“
    姚彦章长身而起。
    “牛车上尚有一车旧铁器,铁钁头、铁犁鏵、铁釜,皆是军中汰换之物,算不得百炼精钢,然供日常所用足矣。“
    “无论苏峒主应允与否,这一车物什皆留於寨中。“
    苏甘的长眉挑了挑。
    “不帮。也给?“
    “不帮也给。“
    姚彦章拱手。
    “苏峒主早年相赠的那枚铜铃,我至今仍悬於书斋梁木之上。“
    苏甘怔住。
    他未料到姚彦章竟还记掛著那桩旧事。
    姚彦章已然转身下楼。
    足音於竹板上渐渐远去。
    苏蛟凑上前来,压低嗓音。
    “阿爹。干不干。“
    苏甘斜睨他一眼,以土语应道。
    “急啥。“
    苏蛟缩了缩脖颈,缄口不语。
    陶釜內的姜蓼肉煮得翻滚,辛辣的气息於竹楼內弥散开来。
    “叫你阿兄来。“
    “嗯。“
    苏蛟奔出室外。
    未几,苏石入內。
    这个长子较之苏蛟魁梧甚多,脊背上横贯著一道旧疤。
    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篋铁刀,眉头拧作一团。
    “阿爹。“
    苏石盘腿坐下,以蛮语开口。
    “阿弟在外头跟我讲了。我不答应。“
    苏甘未曾看他。
    “为啥。“
    “溪水里那个尸首。“
    苏石嗓门压得极低。
    “那不是刀砍的。那是铁疙瘩砸的。“
    “汉家有那东西。咱蛮人没有。“
    “下山打仗。咱们的人。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
    苏蛟於一旁嗤笑一声。
    “阿兄就是怕。“
    “我怕啥。“
    苏石豁然转头。
    “我是怕白白送命。换几十把刀。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不值。“
    “刀往后还有。“
    苏蛟梗起脖颈。
    “半价盐是大头。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
    “盐再多。人没了。空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爭执不休。
    苏甘始终未曾插言。
    “都闭嘴。“
    兄弟二人皆闭了嘴。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
    苏甘长身而起。
    “明日。去金牛峒。再去白马峒。青溪寨。“
    “听他们咋讲。“
    “他们答应呢。“
    苏石探问。
    “答应。咱们就跟著干。“
    “不答应呢。“
    苏甘沉吟片刻。
    “那也得想想。“
    ……
    次日清晨,苏甘携著苏蛟出了蛮峒。
    金牛峒位於莲花峒迤北五十里。
    那位老峒主姓雷,鬚髮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臂力却依旧强健。
    苏甘將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將那张麻纸亦递將过去。
    雷老峒主听罢,默然无语。
    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
    那畲刀苏甘识得,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用了四十余载。
    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篋里相赠的一把鑌铁刀。
    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缓缓拔刃出鞘。
    他將自家的旧畲刀横臥膝头。
    高举新锻铁刀,衝著旧畲刀的刀背,狠狠劈斫而下。
    鐺的一声激响。
    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
    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
    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著天光端详一眼,探指於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將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甘子。“
    老峒主启齿。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定了,就干。“
    老者將新铁刀收归入鞘。
    “金牛峒,跟你们。“
    苏甘辞出金牛峒,復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著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充军,吃谁的粮。“
    “姓刘的,吃他的粮。“
    “充军,听谁的號令。“
    “听汉家將校的號令,寨里的人编一队,咱们自家的人统著。“
    “打完仗,回得来吗。“
    苏甘沉吟片刻。
    “刀剑无眼,会死人。“
    他据实相告。
    “回不回得来,看天。“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跟你干。“
    他终是拍板。
    “但我有一条,寨子出二十个壮丁,多了不行。“
    “再多,寨里没人种地了。“
    “行。“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
    峒主是个嫠妇,其夫前岁遭朗州蛮兵斫杀,遗下一个独子,今岁方舞象之年。
    苏甘方將铁刀之事以蛮语分说完毕,那十六岁的蛮家少年头一个蹦將出来。
    “我去。“
    嫠妇峒主未曾阻拦。
    她仅冲苏甘问了一句。
    “半价盐,真的?“
    “姚將军讲,真的。“
    “那,咱们去。“
    苏甘折返莲花峒之际,已是第三日薄暮。
    他方才翻身下马,苏石便迎上前来。
    “阿爹,咋样。“
    苏甘未曾作答。
    他径直步入竹楼,於火塘边落座。
    “都答应。“
    苏石的肩背颓落下去。
    “那咱们呢。“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咱也去。“
    他抬起眼眸。
    “石儿,阿爹跟你讲一桩事。你阿弟读过几年汉家书,你没读,但有一桩道理,你比他懂。“
    “啥道理。“
    “有铁的寨子吃肉,没铁的寨子啃树皮。“
    苏甘话音一顿。
    “这是你阿公临死前留给阿爹的话,今日阿爹留给你。“
    苏石再未发一言。
    ……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自山中折返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奔波了四处蛮峒。
    莲花峒、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
    每至一处,皆是如出一辙的行事。
    先会见峒主,再卸下铁器,而后开出价码。
    四处蛮峒的峒主,无一人当面应允。
    亦无一人当面推却。
    皆言须得盘算商榷。
    姚彦章並不躁切。
    归返衡州的次日,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的准信先后递至。
    第四日,莲花峒的苏蛟亲自下山传了口信。
    四处蛮峒合至一处,约莫能抽调出三百二十名丁壮。
    姚彦章听罢苏蛟的传话,未曾当即应允。
    他命陈虎置办了一席酒饌,留苏蛟於传舍歇宿一宿。
    次日清晨,又命人提了两石粗盐,令苏蛟驮载回山。
    “此乃赠予四位峒主的。”
    姚彦章道。
    “半价官盐之事,断不食言。”
    苏蛟携著两石青盐回了深山。
    姚彦章命陈虎將蛮峒的勘察簿册编纂成集,预备过两日具牒呈递巴陵帅帐。
    簿册內详尽录下了各峒的丁口、可战之卒、峒主的心思,以及附带的索求。
    白马峒的峒主多嘴探问了一句,充军的蛮兵可否携自家的畲刀上阵。
    姚彦章应允了,然严令须得统编入蛮兵营伍,受寧国军的军令节制。
    “大哥。”
    姚彦章正倚在胡床背上合眸养神。
    “嗯。”
    “有一桩事,我一直欲与你言明。”
    姚彦章睁开眼眸。
    陈虎搁下竹笔,搓了搓手掌。
    “何敬洙那头,这几日愈发显出生分了。”
    姚彦章听著,未曾插言。
    “自打从巴陵隨军南下衡州,他便独自憋闷著,不与咱们的弟兄言语,亦不与季兵马使麾下的军將走动。”
    “庄绪去寻过他两遭,欲拉他同饮几盏,皆被他冷言顶了回来。”
    陈虎停顿一拍。
    “前两日营中发给冬衣,寧国军的仓曹佐吏依著花名册发放,人手一件。”
    “何敬洙申领之际,与那仓曹佐吏起了齟齬。”
    “那佐吏拿著计簿一笔一笔勾画,勾至何敬洙的名讳时,顺嘴问他是楚军旧部抑或新编的。”
    “何敬洙面色立时铁青,一把夺过那件袍服,將计簿上名讳旁的『楚』字重重划了三道,掷下一句『劳烦录仔细些』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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