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但裂缝底下的东西,正在慢慢扩大。
    “郑副部长。”
    “嗯。”
    “我需要看完整的人员档案。”
    郑弘毅看著她。
    苏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训练场上布置一个寻常任务。
    “雷霆小队所有成员的。一號营的。三號营的。包括教官。”
    郑弘毅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
    “这件事,萧部长有安排。等你养好伤——”
    “今天就要。”
    郑弘毅的话顿在那里。
    苏棠看著他,目光没有退让的余地。
    秦野在旁边没有开口。但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苏棠的病床边缘。
    不是握手。
    是一个沉默的支持。
    郑弘毅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回腋下。
    “我下午把档案送过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两张病床。二十公分的间距。
    一个女兵,一个教官。
    一个眼神冷静如水,一个目光沉稳如山。
    郑弘毅忽然想起萧东升在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
    “龙焱还没正式成立,就先折了两把最好的刀。”
    折了吗?
    郑弘毅看著病床上这两个人。
    没折。
    刀还在。
    只是需要磨一磨。
    他合上门,走了。
    走廊里,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声音坚定。
    身后的病房里,苏棠拿起了枕头底下的那封铁山写的信。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和江言的纸条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她偏过头。
    秦野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什么都没有说。
    但什么都已经说了。
    活著。
    就好。
    剩下的事——
    来日方长。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
    郑弘毅走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广播还在播,播音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正在念一段钢铁產量超额完成的报导。
    苏棠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著那张写著“幽灵”情报的纸。
    她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a级渗透。目標龙焱。
    龙焱还没成立,番號还没批,第一批人还在医院里躺著。对方已经渗透到了核心层。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雷霆小队二十个人里头,或者是接触过雷霆行动的所有人里头,有一个人不乾净。
    苏棠闭了一下眼睛。
    她把脑子里的人过了一遍。
    铁山。铁山是一號营的尖兵,脾气暴躁,心思单纯,打仗全凭本能。在鬼哭岭上,他第一个衝进正面战场,身上中了两发流弹还在骂娘。这种人做臥底?不像。
    鬼手。暗杀出身,手法阴狠,心思深沉。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条件。要查。
    血凤。一號营的女兵里综合实力最强的,沉默寡言,服从命令。在鬼哭岭上被毒蛇伤了一刀,差点没命。做戏做到这个程度?不太可能,但也不能排除。
    红妆。嘴巴毒,脾气大,炫技差点害死自己。这种人心眼不够用,干不了臥底的活。
    影子。
    苏棠的思绪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气质死寂,身份成谜,连一號营的老兵都对她毕恭毕敬。在鬼哭岭上,她的感知力和战斗力都远超常人。
    苏棠想起影子第一次出现时,自己的空间戒指曾有过一次微弱的感应。
    这个感应至今没有解释。
    还有三號营的人。
    江言。高鎧。卓越。许高规。刘兰娣。
    苏棠一个一个地想过去。
    她发现自己不愿意往下想了。
    不是不想,是想到这些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鬼哭岭上那些画面——高鎧中弹还在替她挡子弹,江言在矿洞里徒手给秦野取弹片,刘兰娣哭著给她做棉拖鞋。
    苏棠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在组织里学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感情干扰判断。
    她知道这条规矩。
    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违反它。
    “想什么呢。”
    秦野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苏棠偏头看他。
    秦野半靠在病床上,左肩打著石膏,腹部缠了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不太好。这个男人昨天还失血两千毫升差点死在矿洞里,现在说话的语气倒像在自家炕头上聊天。
    “想幽灵的事。”苏棠没瞒他。
    秦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了苏棠一会儿。
    “你刚才让郑弘毅把人员档案送过来。”
    “嗯。”
    “你心里有怀疑对象了?”
    苏棠摇头,“没有。谁都有可能,谁都不能排除。”
    秦野安静了几秒。
    “你要自己查?”
    “不是自己查。”苏棠看著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是先看档案,找漏洞。”
    秦野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上。他没去够苏棠的手,就那么搭著,像是在地上插了一面旗。
    “这件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棠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
    她看了秦野一眼。这个男人满身是伤,左肩的石膏在病號服下面支棱著,腹部的纱布里还渗著淡红色。就这副样子,还在跟她说“不用一个人扛”。
    苏棠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她把那张写著“幽灵”情报的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铁山的信、江言的纸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信。有纸条。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还有一个代號叫“幽灵”的敌人。
    苏棠合上眼。
    她需要休息。
    下午郑弘毅会把档案送来。在那之前,她得让自己的身体再恢復一些。
    身体是本钱。这是前世训练教官说的第一句话。
    隔壁床上,秦野的呼吸变得平缓了。
    苏棠睁开一条缝,瞄了他一眼。
    睡著了。
    她的目光在秦野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平时醒著的时候,眉头总是拧著,周身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睡著了倒好,眉头鬆开了,露出几分难得的年轻模样。
    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合上了眼。
    病房外的走廊里,广播已经换了节目。一段京剧选段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是《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苏棠在戏文声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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