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还在逼近的守村人,如同僵住般,齐刷刷定在原地。
    隨著一阵阴风吹来,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白霜。
    徐浩后背猛地一僵,皮肤上的汗水瞬间冻成冰碴。
    他还没来得及听见任何脚步声,就觉得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瞬间贴近身后。
    劲风袭来,五根尖锐的利爪直逼他的后脑。
    徐浩心头一惊,凭著多年实战的本能猛地向左侧偏过头。
    利爪几乎是擦著他的右耳掠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没等他稳住重心,那只落空的利爪猛然翻转手腕,化爪为掌,顺势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砰!”
    那一瞬间,徐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抡圆的大铁锤正面砸中,胸腔內传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好不容易积攒的最后一口真气,在这一掌的猛烈震盪下瞬间涣散。
    他踉踉蹌蹌地连退数步,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眼前剧烈摇晃,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
    徐浩双手撑著地面,手指用力抠进泥土里,试图抗拒那股將他不断拖入深渊的眩晕感。
    噠,噠,噠。
    轻缓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响起。
    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渐渐走进他模糊的视线中。
    徐浩咬著发颤的牙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偷袭者停在半米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赫然就是当初招聘他来此地的吴主管。
    “把这只两脚羊也带过去,祭品凑齐了。”
    吴主管神色木訥地开口说话,语气冰冷至极。
    徐浩张了张嘴,想要骂一句粗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乾涩的“咯咯”声。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
    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中。
    就在徐浩失去意识的瞬间,远在十几公里外的疗养院內。
    站在窗前的男人似有所觉,停下手里端水喝茶的动作。
    隨即转过头,目光越过沉沉夜色,投向西山深处。
    他感应到了太阳心网中那股突然断开的联繫。
    …………………………
    西山深处,古槐村。
    一阵寒风掠过祠堂外的树梢。
    乌鸦刮刮叫著,四散纷飞,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事情惊扰。
    半空中那轮接近满圆的月亮逐渐下坠,最终隱没在起伏的山脊线背后。
    天际泛起一层灰蓝之色,浓雾渐渐消散,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毗邻西山的东都,也在黑暗中慢慢甦醒过来。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斜打在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上。
    早班公交车驶出站台,车轮碾过带露水的柏油路面,响起低沉的胎噪。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街角早点摊的蒸笼腾起大片白气。
    人群的交谈声与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市开始了寻常而喧闹的一天。
    但这份属於活人的喧囂,止步於西山外围。
    连绵的山林深处,时间仿佛放缓了流速。
    阳光艰难地穿透繁密的树冠,在布满腐叶的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隨著日头自东向西推移,光影在树干上缓慢移动、拉长。
    白天的气温不断升高,却没有驱散山坳里的阴冷。
    地表积攒的湿气被阳光一烤,反倒蒸腾出一层灰白色的瘴雾,將隱藏在谷底的古槐村遮掩得恍如秘境。
    日升月落,再復日落。
    当市区的写字楼陆续亮起成片霓虹灯时,西山的太阳也已彻底沉入地平线。
    天边的暗光刚刚褪去,一轮浑圆无缺的明月便从东面山头升了起来。
    初升的月亮还带著些许暗淡的橘黄。
    隨著它一点点爬上夜空正中,仅存的暖色被彻底剥离,光芒化作一片透著森寒的惨白。
    冰冷的月光穿透浓瘴,直直地照进古槐村,洒在祠堂旧址的空地上。
    满是裂纹的石板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村子深处的几条窄巷里,传来木门枢轴转动的嘎吱声。
    一盏、两盏十……十盏……
    星星点点的幽绿火光,在各个巷道尽头接连亮起。
    伴隨著独轮木板车发出的“軲轆”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村子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几十个提著白纸灯笼的黑影排成长列,踩著满地寒霜,缓缓朝著祠堂中央那口废弃的水井匯聚。
    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古槐村的传统祭祀正式开始了。
    ………………………………
    “唔……”
    徐浩闷哼一声,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伴隨著心臟跳动,一下一下地撕扯著神经。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隨后在冰冷的月光下逐渐聚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著腐烂发霉的味道,直衝鼻腔。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粗壮的实木柱子上。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身上缠绕著大拇指粗细的麻绳。
    麻绳表面沾染著血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粗糙的纤维直接勒进了皮肉里。
    双脚也用同样的麻绳捆绑著,固定在木柱的底部。
    徐浩试著扭动了一下手腕。
    但麻绳绑得极紧,绳结打的是一种专门用来捆绑牲口的死结,越挣扎勒得越深。
    粗糙的树皮摩擦著他赤裸的后背,之前被利爪抓出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温热的血液,顺著脊背往下流淌。
    他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停下无谓的挣扎。
    隨后转动脖颈,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祠堂正中央的空地。
    那口大黑井就在他正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也不知道自己被打晕后,绑在这里多久了。
    在他的左侧,立著另一根木柱。
    柱子上绑著一个乾瘦的守村人。
    这人耷拉著脑袋,眼神涣散,嘴角掛著长长的一缕涎水,对周围毫无反应,像是一头待宰的牲畜。
    在他的右侧,同样立著一根木柱。
    当徐浩看清右边绑著的东西时,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那就是被他一记爆肝拳砸碎肋骨,又被真气烧穿了胸膛的傢伙。
    此刻,这具尸体的胸腔依旧呈现凹陷痕跡,边缘处的皮肉被高温碳化,呈现出一种焦黑色泽。
    令徐浩头皮发麻的是,那个贯穿的空洞部位,被人用黑线像缝麻袋一样,歪歪扭扭地缝合了起来。
    尸体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全靠麻绳捆绑才没有瘫倒在地。
    弄清了处境,徐浩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闭上双眼,意念迅速下沉。
    他试图继续运转“大日焚身诀”。
    然而,丹田处空空如也,像是一口乾涸的枯井。
    之前的殊死搏杀,不仅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真气,连带著本身的气血也透支到了极限。
    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休养调理,別想再压榨出一丝一毫的热力。
    真气指望不上,徐浩立刻在脑海中连接太阳心网,试图呼唤会长。
    “老大?能听见吗?”
    “目標地点確认了,將臣真身就在古槐村祠堂的井里,我现在被逮住了,请求支援!”
    他一遍遍在心里面传话。
    几秒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平时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念头就能立刻建立连接的心网,此刻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彻底切断了信號。
    想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徐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心底的慌乱如同野草般疯长,但他强行压住了急促的呼吸。
    多年街头混战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身处绝境,越不能让对手看出你的虚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祠堂的侧门方向传来。
    徐浩抬起头,目光越过水井,循声望去。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踩著地面的白霜,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穿著一身灰色粗布对襟褂子的吴主管。
    他手里提著一盏散发出幽绿光芒的纸灯笼,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跟在吴主管身后的,是一个拄著手杖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领口繫著暗红色的真丝领带。
    这身装扮出现在荒凉破败的古槐村祠堂里,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老人佝僂著背,走得很慢。
    手杖的握把是一个纯金打造的狮子头,隨著他走动,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他的脸颊深陷,皮肤上布满大块的暗褐色老年斑,眼眶周围呈现出一种病態的乌青。
    虽然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老人的双眼却透著一股异样的狂热,视线牢牢钉在那口大黑井上。
    两人走到井栏边停下,低头望向井底,似乎在观察里面的动静。
    徐浩见状,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吴,你这手背后敲闷棍的本事,练了不少年吧?”
    吴主管闻声转过头,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你这么快就醒了?”
    “嘿!”
    徐浩咧开乾裂的嘴唇,语气里满是嘲弄:
    “我就纳了闷了,你们这破公司招人,就是为了把员工绑在柱子上吹冷风吗?”
    吴主管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答话。
    倒是旁边那个拄著手杖的老人转过身,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老人放下手帕,声音沙哑地说道:
    “本来你可以活得稍微久一点,至少能在这村子里享受几个月的清閒日子,只怪你自己好奇心太大,非要作死,触犯了这里的忌讳。”
    徐浩冷笑一声,下巴微抬,不屑道:
    “老东西,你又是从哪个坟头里爬出来的?”
    “我明摆著告诉你们,我徐浩在道上可是有靠山的。我老大要是发现我执行任务失踪了,信不信明天就带人平了你们这个破村子?”
    老人听完这番囂张的话,並不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漏风般的笑声。
    他用手杖的底端点了点祠堂地面的石板。
    “靠山?老大?”
    老人摇了摇头,看向徐浩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刚来应聘的那天,吴主管就把你在电话里的表现一字不落地匯报给我了。你张口就要一百万年薪,还要独立卫浴、专车接送,甚至在电话里对人事主管破口大骂。”
    老人话语一顿,嘴角的嘲讽意味愈发明显。
    “我们当时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蠢到用这种方式来做臥底?真正的探子,哪个不是谨小慎微、低调行事?你这副做派,恨不得把『我是来找茬的』五个字写在脸上。”
    “所以,我们一致认为,你不过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黑帮混混,碰巧学了点粗浅的外门硬气功,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因为偶然打探到我的秘密,才想著跑到这里来讹钱。”
    徐浩眯起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原来自己那套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偽装,在对方眼里竟然是这种评价。
    “我负责招聘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两脚羊』数不胜数。”
    吴主管提著灯笼往前走了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过徐浩被绳索绑缚的身体,开口说道:
    “按照规矩,你的气血非常旺盛,是难得的上等容器。我打算把你留在村子里,让阵法慢慢汲取气血,滋养主人。”
    他抬起僵硬的手,指了指右边那根木柱上被黑线粗糙缝合的尸体。
    “可是你太不安分,打坏了主人最喜欢的一个容器。那个容器原本是准备培养好,用来寄託主人的一丝神念。”
    “既然你毁了它,那么今晚祭祀的缺口,只能拿你来弥补,主人想必会对这副气血充盈的躯体非常满意。”
    徐浩听完,猛地朝前探出脖颈,怒斥道:
    “拿老子当羊宰?去你大爷的!”
    如果不是肩膀上的麻绳勒得死紧,他恨不得一头撞碎对方的鼻樑。
    骂了几句后,他打量著吴主管那张面无表情的殭尸脸,嗤笑出声。
    “你瞅瞅你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死人样,身上连点热气都没有,给井底下的怪物当狗,还当出优越感来了?”
    老人在一旁听著徐浩的谩骂,並没有动怒,反而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死人样?年轻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神跡。”
    老人不再理会徐浩的反应,转头看向吴主管。
    目光在那张缺失岁月痕跡的脸庞上停顿下来,语气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吴主管,你看著比我年轻多了。可谁能想到,三十年前,你也是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要靠仪器的將死之人呢?”
    吴主管微微低垂下眼瞼,语气平淡地回答:
    “这都是主人赐予的恩典。钱董,只要今晚祭祀顺利,主人重临世间,你也会得到同样的恩赐。”
    被称作钱董的老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是啊……永生的恩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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