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虹路,午夜森林酒吧。
    二楼的vip休息室內,光线略显昏暗。
    窗外正是艷阳高照的时候。
    这里却拉著厚重窗帘,將绝大部分阳光拦在玻璃之外。
    大理石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歪倒著几个空啤酒瓶,菸灰缸里早已塞满菸蒂。
    空气中醱酵著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由菸草、酒精和脚臭混合而成。
    呼嚕——呼嚕——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留著寸头的青年正仰面躺倒,酣然大睡。
    他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条沙滩花裤衩。
    两条满是刺青的胳膊大喇喇地敞开,露出胸口张牙舞爪的猛虎纹身。
    一条腿则悬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嘴角还掛著一丝可疑的水渍。
    显然昨夜经歷了通宵狂欢,因此透支体力,一直睡到这会儿。
    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骤然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徐浩砸吧了两下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噥,翻了个身想接著睡。
    可铃声依旧持续响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眉头皱紧,闭著眼睛,右手在茶几上一通胡乱摸索。
    “哐当”一声,撞翻了一个空酒瓶。
    隨后他又探下半个身子,伸手去摸沙发下面的地板。
    结果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到,依然一手空空。
    听著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皮,抠掉眼角的一块眼屎,慢悠悠地撑著身子坐起来。
    四下张望了一圈后,最终一低头,发现手机正被自己结结实实地压在屁股底下。
    “啊——”
    他眯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抽出被压得发烫的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听键。
    “徐浩!”
    隨著电话接通,听筒里顿时传出一个熟悉且沉稳的嗓音。
    那声音並不算大,却仿佛带著高压电流。
    前一秒还昏昏欲睡的徐浩,屁股底下像是装了弹簧,“啪”地一下从沙发上弹射起立。
    他双脚“啪嗒”一声併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捧著手机,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会长,我在!”
    “你现在在干什么?”电话那头问道。
    徐浩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
    “老大,我昨晚通宵修炼您传授的大日焚身诀!特別有感觉,就是精神消耗有点大,刚闭上眼睛打算固本培元一下。”
    “对了,您打我电话,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任务?”
    没等方诚深究,他顺势绕开话茬,信誓旦旦地表起忠心:
    “老大儘管开口,只要您一句话,指哪打哪,上刀山下火海我浩子绝不含糊!”
    “嗯,確实有件任务,准备交给你办。”
    方诚话音微顿。
    隨后沉下嗓音,在电话里十分仔细地交代起任务具体的细节。
    “嗯,嗯,明白……”
    徐浩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
    他原本鬆散的表情先是错愕,继而慢慢变得古怪。
    等方诚说完,他连连应声,毕恭毕敬地回道:
    “老大你放心,我全部都记住了,保证把这件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好干,我相信你的聪明才智。”
    方诚最后勉励了一句。
    隨著“嘟”的一声,电话掛断。
    徐浩右手握著手机,左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寸头,有些摸不著头脑地自言自语:
    “老大让我去西山当什么守村人?还顺带摸清一只老殭尸的底细?”
    刚才听到殭尸、鬼怪这些恐怖的字眼,大热天的,他后脊背都窜起一丝凉意。
    但转念一想,自己背后可是站著会长那个如神魔般的男人。
    管他什么吸血鬼,还是千年老粽子,在老大面前全是小卡拉米!
    真要是惹毛了自己,直接一个电话摇人。
    到时候,老大赶过来,还不得把那些妖魔鬼怪的骨灰都给扬了?
    这番自我安慰非常有效。
    徐浩顿时精神一振,底气十足。
    经过这段突发事件,此刻他的睡意早已全无。
    徐浩没有回沙发继续躺著,而是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办公桌。
    桌上摆著一台大屁股的方形显示器电脑,机箱外壳看起来还比较新,键盘缝隙里却积著不少菸灰。
    这铁疙瘩还是他为了赶时髦买的,原本打算用来玩游戏,还专门抠著键盘学了拼音打字。
    结果游戏天赋太烂,天天被虐,后来乾脆沦为了看小电影的专属工具。
    徐浩走过去,將手机丟在桌面上,按下机箱电源。
    风扇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屏幕隨后闪烁了两下,逐渐亮起,跳出桌面图標。
    他首先点开瀏览器,按照方诚的交代,伸出两根粗壮的食指,在键盘上“一指禪”式地戳著字母。
    打字的速度非常慢,敲击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过了半分多钟,屏幕上终於弹出“人才招聘网”。
    他接著输入“东都西山”、“守村人”等相关搜索词。
    页面刷新,跳出大量不相干的条目。
    徐浩眯著眼睛,慢慢筛选,最后只剩下寥寥几条。
    他握著有些滑腻的滑鼠,点开標註有“古槐村”的那条连结。
    网页卡顿了几秒,伴隨著一圈缓衝的图標转完,一张排版简陋的招聘简章占据了屏幕中央。
    招聘方掛著“西山民俗文化保护公司”的名头。
    职位:守村人。
    工作地点:西山古槐村。
    招聘人数:若干。
    徐浩视线下移,看著薪资待遇和工作要求,双眼一亮,忍不住念出声:
    “年薪一百万,五年期满发放两百万奖金。要求身强体壮,胆大,未婚,无牵无掛,孤儿优先。”
    “日常工作就是待在村里,定期巡逻……”
    看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
    “这特么天上掉馅饼呢?要不是老子现在当了社团大佬,放两年前还在街头混的时候,就算爬也得爬去应聘。”
    他滚动滑鼠滚轮,目光停留在页面最下方的一张工作环境实拍图上。
    照片里是一座灰扑扑的老村庄。
    因为显像管技术问题,屏幕泛著轻微的频闪,衬得照片里那些歪斜的房屋阴影仿佛在缓缓蠕动。
    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冷感顺著视网膜爬进脑海,徐浩莫名觉得有些渗人,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他撇了撇嘴,將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摒除掉。
    隨即抄起桌上的手机,照著网页留下的电话號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一个略显刻板的男人声音传来:
    “你好,西山民俗文化保护公司。哪位?”
    徐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条长腿直接交迭著搭在电脑桌边缘,语气带著一股浓浓的江湖草莽味:
    “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看你们在网上招守村人是吧?爷看上这活了,把具体地址发来,我明天就去上班。”
    电话那头的吴主管明显卡壳了两秒。
    显然见过囂张的,却没见过在求职前提下,態度还这么囂张的。
    “这位先生,我们招聘有严格的流程,需要先核对你的基本情况……”
    “核对个屁啊。”
    徐浩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们不就招个看场子的吗?老子有长达十几年的丰富工作经验,而且能臥推一百五十公斤,一个人打十个不带喘气的。”
    “这身体素质够不够看大门?咋的,招个保安还要考我微积分?”
    吴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著火气,儘量维持专业的口吻:
    “这项工作性质特殊,我们必须確认。请问你的年龄?家庭背景如何?我们优先考虑无牵无掛的人士。”
    徐浩抓起桌上的半包烟,抖出一根咬在嘴里,懒洋洋地说道:
    “二十四,单身狗一条。老头子早跑没影了,老妈守活寡,全当我是个死人。这算不算孤儿?”
    接著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提起要求:
    “对了,你们那管不管饭?我饭量大,肉得管够。要是伙食太差,我可是要掀桌子的。”
    吴主管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更重,但还是耐著性子回答:
    “工作期间,食宿全包。”
    他稍微顿了顿后,接著询问病情:
    “你有没有隱性疾病?或者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们的工作环境比较封闭,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不予考虑。”
    “精神病?你骂谁呢!”
    徐浩吐掉没点燃的香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痛快点,到底要不要人!別婆婆妈妈的。不要我掛了,老子手底下还有十几家场子等著巡视,赏脸去你们那逛逛,是看得起你们!”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吴主管似乎正在心里疯狂权衡,是否该招聘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愣头青。
    见对方迟迟不吭声,徐浩以为这事要黄。
    他赶紧调整坐姿,把搭在桌沿的双腿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
    然后对著手机,继续唾沫横飞地给自己加码:
    “餵?餵?吴主管,你还能喘气不?”
    “我告诉你啊,也就是老子最近看破红尘,想找个清閒点的地方修身养性。换作以前,就你们那种破山沟,八抬大轿请爷去都不去!”
    “別看我没念过几天书,但论起看场子护院,道上没人比我更专业。当年老子提著半截水管,从城南一路杀到城东,追著几十个小瘪三打,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
    徐浩越吹越来劲,甚至站起身,单手叉著腰在电脑桌前走动起来:
    “去你们那上班,真要是碰上什么偷鸡摸狗的贼,或者野猪豺狼下山,老子一拳一个全给办了!”
    “我这人没別的优点,就是火力壮、胆子大。只要你们工资给到位,就算村子里半夜闹鬼。老子也能徒手把棺材板掀了,揪出鬼来抽它两个大耳刮子!”
    “我跟你说,就上个月,有个不开眼的傢伙敢来我的地盘闹事,我……”
    “行,行……你过来吧。”
    吴主管终於忍无可忍,赶忙出声,强行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吹嘘。
    似乎生怕徐浩再扯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街头混混成长史。
    吴主管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明显加快,隨即交代起入职事宜:
    “带上身份证件。这个月农历十三號下午两点,古槐村村口见。你可以先坐304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后自己走两公里山路进来。”
    嘟——
    对方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徐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得意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丟,:
    “嘿,没想到老子居然还是个抢手的人才,这帮人还真是求贤若渴啊。”
    想到会长的交代,以及这次任务的目標,徐浩脸上不见丝毫畏惧之色。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挺起宽厚的胸膛,拉开架势。
    紧接著,对准前方的空气,他腰胯猛然发力,双臂轮番砸出,连环挥出一套刚猛的组合拳。
    刺拳、左勾拳、右勾拳、刺拳,低扫,高扫……
    “呼!呼!哈!”
    粗壮的手臂撕裂空气,拳风呼啸,带起一连串沉闷的破空响动。
    最后一记势大力沉的凌空重劈,他的腿稳稳悬停在半空。
    徐浩收起招式,揉了揉手腕,眼神兴奋中透著几分跃跃欲试。
    “跟著老大修炼了这么久的大日焚身诀,一直没找到机会实战练手。这次也该拿那些不长眼的鬼怪开刀,正好试试老子的修行成果!”
    ………………………………
    晚风顺著半敞的玻璃窗灌进臥室,吹散了白日积攒的闷热。
    方诚单手端著水杯,静静佇立在窗前。
    下午的时候,他和程嘉树特意跑了一趟西山古槐村。
    两人围著那座死气沉沉的荒村外围兜转了一圈,实地摸清了地形路况。
    隨后便敲定了让徐浩充当臥底混入村子,潜入调查情报的详细计划,从西山暂时撤离。
    赶在太阳落山前,方诚顺利回到望湖镇。
    刚好家里已经做好了晚饭。
    老妈见他来得这么晚,问他缘由。
    方诚隨便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接著,吃了饭,洗完澡,整个人彻底轻鬆下来。
    此刻,他咽下温热的茶水,深邃的目光越过镇子上错落的屋脊,投向西北方向那片沉寂的山影。
    古槐村就在那里。
    从外公家所在的望湖镇算起,到村庄的直线距离大概在十几公里左右。
    真要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以他如今的肉身爆发力,一旦全力奔袭,相信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跨越这片山地,强行切入战场。
    如果选择飞行的话,那就更加方便,只需十几分钟。
    虽然速度比跑步要慢些,花费时间长一点,但胜在飞行沿途不会有障碍。
    方诚放下水杯,抬起左手,扫了一眼腕錶盘面上的日历。
    6月29號。
    农历五月十一。
    距离守村人举行祭祀仪式的十五月圆之夜,还剩下最后四天时间。
    前期布置已经全部完成。
    接下来,就只等徐浩那个愣头青混进村子,找到开启里世界的方法和將臣的踪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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