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程开颜从沉睡中悠悠醒转,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光线从头顶落下来,照亮眼前的视线,指尖翻动书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醒了?”
    半躺在柔软座椅中的美妇,一面翻看着杂志,一面轻声问道。
    “嗯。”
    程开颜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美妇身上那馥郁甜蜜的冷冷蜜香也跟着涌入肺部,直叫人沁人心脾,流连忘返。
    午后的这一觉有小姨陪在身边,他睡得十分塌实。
    让他自登机以来就波澜起伏,难以名状的情绪安宁平静了不少。
    “喝杯热水吧,飞机快要到了。”
    冷白雪腻的素手闯入眼前,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随口说道。
    “谢谢。”
    程开颜接过热茶,小口小口的喝着,同时转头看向舷窗外。
    飞机平稳的飞行在数千米的高空,正在缓缓降落。
    长达数千公里的路程,此时经过一天的行驶,已将到尽头。
    在朦胧温热的水雾中,能清晰的看见一团团浓郁的阴云中,还有一座座直插云霄的高空建筑。
    视线往下,则能看到下方绵延数十里,庞大的,闪烁着霓虹灯的国际大都会。
    东京。
    空间上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但时间早就过去整整五年。
    “五年……”
    程开颜喝下一口热茶,望着远处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红白相间的东京塔默默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头顶的喇叭响起空姐用中英双语播报的声音。
    飞机要降落机场了。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成功降落。
    等候十多分钟后,程开颜带着蒋婷收拾好背包,跟着人群下机。
    此时已是傍晚五点半,橘红色的落日在远处的海面随着海水沉浮。
    站在机场广阔的停机坪上,远处吹来冷冽的寒风,带着橡胶轮胎烧焦的刺鼻气味,吹在两人脸上。
    生冷刺疼。
    “似乎有人来接机?”
    蒋婷带好黑色围巾和浅灰色淑女帽,望着不远处清楚写着程开颜几个汉字的白色牌子,好奇的问。
    “嗯,应该是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吧。”
    程开颜笑着点点头。
    现在的他,已是国际上知名的文学名家,更是儿童文学领域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在日本这个文学家地位崇高的国度,他这样的国际大家莅临,不说以最高规格接待,起码差不到那儿去。
    记得多年前他第一次来东京拍摄电影时,也有专人来接待。
    “走吧。”
    二人走到跟前,举着牌子的人群变得清晰,是四五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
    “好久不见,程老师!”
    见程开颜和蒋婷到了跟前,一个三十多岁出头穿着羽绒服,姿容华贵冷艳的年轻女人迎面走上前来,伸出手笑盈盈的用流利的中文打了个招呼。
    “你是橘……知爱姐?”
    程开颜定睛一瞧,惊讶道。
    “怎么?这才几年不见,程老师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橘知爱秀眉微蹙,故作伤心的说:“唉……真让人心酸,亏我得知程老师你前来,特意过来接你呢。”
    “怎么会呢,我对知爱姐可是印象深刻呢。”
    程开颜笑了笑,对女人的情绪不为所动。
    “呵呵~我也是呢~~”
    橘知爱盯着他那张骨清神秀的脸,还有那深邃得像漩涡一般的眼眸,娇笑一声,寓意深长的拉长尾音。
    相较于五年前他年轻昂扬,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的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更有男人味儿了。
    另外……这张脸怎么可能不熟悉?
    “咳咳。”
    身侧传来一声冷漠的轻咳。
    橘知爱转头看去,一个成熟绝美的冰山美妇出现在眼前,“这位就是蒋婷蒋教授了吧?”
    “嗯。”
    美妇秀颈微扬,简单的应了声,看来不想和这个女人多说什么。
    “首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橘知爱伸出手。
    “走吧。”
    蒋婷眼神淡漠的与她相对,她并没有和陌生女人握手的习惯,因此转身走向程开颜。
    “呵呵,那就走吧,蒋教授和程老师坐了一天的飞机,也累了。”
    橘知爱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挥挥手吩咐道。
    一群人拥簇着程开颜和蒋婷坐上一辆豪华加长版的轿车,渐渐远去。
    不知道橘知爱是否是有意,他们居住的地方任然是几年前住过的公馆。
    在六楼,风景很不错。
    橘知爱遣散众人,陪着程开颜和蒋婷简单吃了个晚餐就自行离开。
    期间程开颜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思索再三最终还是作罢。
    晚饭后,也没有出去逛逛东京的特色景点,或是看看夜景什么的。
    程开颜和蒋婷二人互道晚安后,就各自回房洗澡休息。
    因为第二天还有行程。
    国际格林奖是去年,也就是1986年成立的。
    主办方是日本大阪的国际儿童文学馆。
    颁奖典礼自然也在大阪。
    今年是第一次开始评选,每两年颁奖一次。
    国际格林奖面向全球儿童文学领域的学者、作家、插画家、出版人、图书馆员等长期深耕儿童文学领域的资深人士,注重持续影响力,而非单部作品。
    据说奖金有三百万日元,在这个日元坚挺的年代,算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一夜无话,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方才睡去。
    翌日清晨七点,天色蒙蒙亮,程开颜早早起床。
    洗漱过后,系上围巾,带上保暖的帽子出门。
    今天的飞机是十点,把握好时间的话,出去转转,没什么问题。
    没有叫上小姨,他下楼一边回忆着,一边沿着多年前走过,清晰又有些模糊的路线,缓缓的,忐忑又期待的往前走着。
    清晨干净的人行道上,笼罩着丝丝缕缕的雾气。
    路边尚未开放的樱花树光秃秃的不是很好看。
    程开颜穿过马路,穿过列车铁轨,踏上高高的台阶。
    最终走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街边的小店大多关门闭户,只有贩卖早食和蔬菜瓜果的门店开着。
    这里他来过很多次,在这里定过玫瑰,学过吉他,做过小泥人……
    五年过去,这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程开颜故地重游,也很难找到曾经去过的小店。
    他走到一家卖拉面的店门口。
    系着厨师围裙,带着白帽子的中年大叔正揉着面团,制作劲道的拉面。
    “来份清汤豚骨拉面……”
    程开颜看了眼菜单,用多年不说,显然早已经生疏的日语说。
    “诚惠六百日元……哎!”
    中年大叔下意识抬头,看到程开颜的脸,感觉这张脸自己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却是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怎么了?”
    程开颜拿出钱包数了六百给他,随口问。
    “没……没什么,失礼了。”
    中年大叔收下钱,连忙道歉,开始忙活。
    “没事,大叔,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做秋美子的乐器小店?你知道在哪里吗?”
    程开颜问道。
    “秋美子?以前好像是有一家乐器屋,是在私立中学旁边吧?”
    中年大叔思索道。
    “对对对。”
    程开颜眼前一亮,忙问道。
    “早就关店搬走了,听说是老板娘的丈夫前些年投资破产了,离婚后回北海道老家了。”
    大叔不不无唏嘘的说道,然后又跟程开颜说起这些年日本经济如何如何发达鼎盛,说在这种环境下都能破产,简直是无可救药蠢物……
    又说起自己买了多少多少股票,坐等它们升值发财给自己养老。
    “这样啊,好吧。”
    程开颜听完只是无奈的摇头。
    现在经济泡沫鼎盛期,再过两年泡沫被戳破。
    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将会不可避免的走进失落的二十年。
    至于股票?不退市就不错了。
    不一会儿拉面好了,程开颜找了个位置坐下吃饭。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程开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本想着去看看乐器屋,去看看花店,去看看泥塑店……
    或许最后自己才能,或者说才敢去一趟那个坐落在早稻田大学附近的小屋。
    但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边吃面,一边思索,最终程开颜还是决定去一趟那个地方。
    “走了,大叔。”
    “慢走!”
    中年大叔应了声,转身进屋收拾碗筷。
    “爸爸,我来帮忙吧。”
    楼梯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
    “不用了,想吃什么?”
    “鸡蛋豚骨拉面吧……对了,给我点些钱吧,我今天和同学约好了去参加雪小姐的签售会哟!今天肯定能得到雪小姐的亲笔签名!”
    女儿激动的说。
    “雪小姐?”
    “就是出演情书,被国内外媒体誉为世纪雪美人的大作家雪小姐啦!我们之前去看过这部电影的。”
    女儿不满的解释道,明明家里人都知道她最喜欢雪小姐了。
    “情书?等等!”
    中年大叔心头一愣,“雪小姐,我刚才好像看到藤井树了?!”
    “藤井树?”
    “对!电影情书里的藤井树,雪小姐的爱人。”
    “真的假的!”
    女孩扫了眼桌子上留下的碗筷,连忙拔腿冲出店门外,跑到街上,也只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接头的转角。
    ……
    走上台阶,程开颜深吸一口气走到曾经在梦中多次浮现的浅色木门。
    他伸手想要去敲门,但只是停滞在半空中,没有下一步动作。
    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程开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因为木门上染着许多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回到公馆,此时橘知爱已经到来,正和蒋婷聊着,见程开颜回来。
    “回来了?”
    “嗯。”
    “那就动身吧。”
    回房拿好行李出发。
    中午十一点半,抵达大阪。
    在橘知爱和大阪儿童文学馆工作人员的安排下,住进文学馆附近的酒店。
    抵达这里。
    程开颜见到了不少熟人,有些是在国际安徒生奖上认识的,有些是在国际儿童文学学会认识的,当然还有老熟人安塞尔教授。
    程开颜短暂忘却心中的情绪,带着蒋婷,和一众学者作家交流着。
    时间一转眼到了一月十八日,国际格林奖颁奖仪式开始了。
    上午十点半,正式颁奖。
    “我宣布——”
    “第一届国际格林奖的得主是……来自中国的作家,儿童文学学者,慈善家——程开颜!以及中国学者蒋婷教授!”
    “恭喜程开颜老师!蒋婷教授!”
    主持人握着话筒,声音严肃庄重的宣布大奖得主。
    “啪啪啪!”
    话音落下,文学会馆顶楼被掌声淹没。
    宛如浪潮,犹如雷动,久久不绝。
    第二天,日本多家媒体迅速将此消息刊登。
    一时间,热议不止。
    更有有心人,认出程开颜就是几年前出现在大荧幕上,饰演情书男主角藤井树的人。
    在一片喧嚣之际,程开颜却消失在媒体视野中,独自一人离开大阪。
    至于小姨蒋婷何等慧心,早已明了他故地重游的复杂情绪,知道他现在希望一个人静静,遂留下来应付媒体,参加后续的学术研讨会。
    ……
    一月二十日,农历大寒。
    清晨九点半。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哗啦!”
    东京湾的风景格外美好纯粹,穿透云层的淡金色阳光倒映在蔚蓝深邃的海水上,如带金线的丝绸,随着微弱的海风起伏翻滚。
    洁白的海鸥群半空中盘旋起舞,时而落在岸边梳理羽毛。
    程开颜独自一人倚靠在海岸边的铸铁栏杆上,手里夹着香烟,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久久出神。
    雪白浪花拍打在岸边,溅起稀碎的水珠将他的裤脚浸染变深,他也不在意。
    或者说无从察觉。
    阳光落在他清瘦沉默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奇妙味道。
    “呼——”
    指尖的香烟忽明忽灭,程开颜深深呼吸一口,吐出盘旋缭绕的青蓝色烟圈。
    “或许我现在和陈透纳也差不多了……”
    他忽的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部作品,声音有些沙哑的失笑低语。
    不知过去了多久,反正程开颜只想静静地站在这里。
    任由冬天的阳光将身体、思绪、灵魂、自己的一切都晒透。
    “妈妈!我们在这里拍吧~今天的大海好漂亮!”
    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在身后很近的距离响起。
    “好呀雪儿~”
    “往右边在来一点,不要站在别人前面,唉好!”
    “就这样,茄子~”
    身后传来一对年轻母女拍照说话的声音,只不过说的是日语。
    也不知道是这熟悉的名字还是什么原因,程开颜倒是耐心的听了一会儿她们的互动。
    他觉得还不错,挺美好的。
    不过他没有扭头看过去。
    日本人很讲究距离感。
    母女之间拍照,若是有个陌生男人看着,多半会有压力和隐忧。
    程开颜索性当做不知道,偷偷听一下别人的美好。
    心情倒是缓解了一些。
    过了不到十分钟,那对母女的声音渐渐变小,消散在风和浪还有海鸥的啼鸣中。
    神使鬼差的,程开颜扭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白色及膝大衣,带着贝雷帽,披散着乌黑长发的女子一手握着银色的相机,低头看着刚拍的照片,另一只手则牵着一个五六岁,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渐渐远去。
    “雪儿,倒是人如其名……”
    程开颜能看到母女二人一小抹精致的侧脸,还有在阳光下胜过白雪美玉的肌肤。
    或许是站久了,也或许是母女二人的离去。
    程开颜也有些乏了,活动活动筋骨,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他来到一处高台,站在上面能看到坐落在很远的富士山。
    程开颜稍作停顿,随后缓缓走下长长的台阶。
    最下方是一个两边用栏杆挡住的列车铁轨,道路两边有不少人正在穿行。
    走到底部,正要跟着人群穿过铁轨。
    陡然对向的人群中出现两道雪白的,熟悉的身影。
    “好巧,是她们?”
    程开颜好奇的看过去。
    却不想仅仅是这一眼,却像绝对零度的冰雪,瞬息之间将他的脚步、身体、灵魂、还有思绪,一切的一切都冻结在原地。
    冥冥之中有种感应般的。
    那女子也顺着目光看过来,眸光温润宁静,看不到半点波澜起伏。
    二人隔着汹涌的人潮相望。
    “叮叮叮!”
    这时列车驶过铁轨的咣当声,清脆的示警铃声在四周回荡,人们加快脚步通过。
    “怎么了妈妈?走啊,列车要来了。”
    女儿扯了扯妈妈柔软的衣袖,不解的催促道。
    “哦。”
    赵瑞雪回神应了声,低下头看了眼女儿,将其抱起在怀里,垂眸跟着人群缓缓穿过铁轨与栏杆,抵达另一侧。
    期间与程开颜擦肩而过也不曾停下脚步。
    程开颜本想转身追去,但铁轨声越来越近,列车要驶来了,他只好仓促的小跑到另一侧。
    “呼呼呼——”
    列车险之又险的擦身而过,掀起一阵带着机油和铁锈味的强风,吹乱了程开颜柔软的头发,吹得他睁不开眼。
    程开颜用手挡住风,透过列车之间的转瞬即逝的间隙勉强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哐当哐当!”
    列车驶过的半分钟。
    好像很短暂,短暂得像划过玻璃窗的雨水。
    它又很漫长,漫长得像炎热难耐的酷暑。
    但不管怎样,它终究是要过去的。
    列车驶向了远方,风停了,栏杆缓缓抬起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了。
    可她的身影转瞬即逝。
    如此刻漫天飞舞,落在程开颜手心的一片雪花。
    下雪了啊……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手心里已经溶解大半的雪花,放轻声音,柔声问雪:“你好吗?”
    “我很好。”
    雪说。
    (全书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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